高三下学期的教室,窗户上贴满了写着“冲刺”和“加油”的便利贴。有些已经开始卷边,有些是新贴上去的,字迹潦草。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每天早自习前由学习委员翻一页。翻页的声音轻得不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倒数。
今天是百日誓师。
操场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新叶,在阳光下发着油亮的光。高三全体学生在操场上列队,按班级站成方阵。主席台上挂着横幅,红底金字——“决胜高考,不负青春”。旁边的音响放进行曲,偶尔卡顿,一卡就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校长站在话筒前讲话。“同学们,再过一百天,你们就要走向考场……”
我站在队列里,听着听着走了神。一百天。三年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离心理学的大门只差最后一步。
高一时躲在图书馆角落随手翻开《梦的解析》的那个下午,弗洛伊德第一次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那个早晨,高二暑假他给我上第一节心理学启蒙课的那个烈日当空的午后,和原园在小树林里拥抱的黄昏,在图书馆和方舟谈论考试时心碎了一地的落差——所有这些日子全部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我好像已经能看到门上的铭牌写着“心理学系”,但面前还剩一道叫“高考”的坎。
回教室的路上苏苏从后面拍我肩膀。“小今,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表情怎么越来越像方舟了?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我翻了个白眼。但她说对了,我确实紧张。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紧张,是藏在骨头里的、像低烧一样持续不退的紧张。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弗洛伊德。他听完没说我大惊小怪,反而点了点头。
“紧张是一件好事。”
“这算好事?”
“紧张说明你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不重要的东西不值得紧张。”他飘到书桌前,手指在我摊开的复习计划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消除紧张,是把紧张变成动力。”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按同一个模板复制粘贴:早起、晨跑、早自习、上课、刷题、晚自习、回家、复盘、睡觉。每天唯一的变量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一步步缩小。每翻一页,教室里的空气就厚一层。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拟考,我数学大题第二问空白。不是时间不够,是不会。那道题考的是圆锥曲线和向量综合,第一问简单得所有人都能做,第二问绕了两个不在课纲重点的偏门推导。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半页坐标系,最后只能把步骤分写全就放下笔。
当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反复回放那道空白的大题。万一高考也这样怎么办?万一平时稳定发挥但上考场突然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我想起高一时的噩梦——试卷上的字全变成扭曲的符号——我猛甩头,告诉自己那是过去的事了。但恐惧根本不由理性说服,它像一种陌生的生物匍匐在胸口,黏稠安静。
两天后,模拟考成绩公布。我总分排到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二。不算差,足够重点线。但我放学后独自坐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手压在桌上。头埋进臂弯。
窗外传来操场训练的回声。我没掉眼泪,就是不想说话。安静了好一阵,弗洛伊德飘到我对面。他一直不开口,是那种不想打断你思考的珍贵沉默。
“弗老师。”我终于把头抬起来,“我最近是不是焦虑得有点过头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上课时,讲过的个体心理吗?”
“认知、情绪情感与动机。”
“你现在正好困在情绪情感里。而动机正分成两个方向在对撞——对成功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恐惧。”
我苦笑了一下。两个动机我都有,而且打得不分上下。
“考试前的焦虑完全正常,”他继续说,“但如果它开始干扰你的正常复习节奏,就需要被接管而不只是被惧怕。这种紧张感是身心在准备应战,你可以把它转化成让你更专注的能量。”
“可是——”我收紧手指,“可是我总控制不住地想象最坏的结果。”
我以前从没说过这句话。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因为我不敢承认。
“小今,闭上眼睛。”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椅子在身下硬邦邦的,桌角因为空旷教室没了人气而有些凉。
“想象高考当天的情景。从起床开始——闹钟怎么响,你穿哪双鞋,早餐吃的什么,路上看到什么——一路到坐在位子上、拿到试卷。不是想象失败,而是想象你从容地、镇定地、有把握地完成每一道题。”
我依言闭着眼努力构建那个还从未真实存在过的自己——她从床上坐起来没按贪睡键,校门外遇到同学彼此微笑,坐下来以后先认真看一遍题目,手稳心跳不突围。渐渐的,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几寸。
“这种积极的心理暗示,比人们以为的更有效,”弗洛伊德的声音像带有引力的潮水,“考场上的自信有一半是练出来的,另一半是‘预演’出来的。”
我睁开眼,一整个傍晚以来第一次对他笑。“感觉像你说的积极自我暗示在起作用。”
“还有一点。”他补充,“别忘了劳逸结合。你这几天睡眠不足,刺激不足,只靠焦虑运行迟早要宕机。”
我乖乖点头,决定那天晚上不看错题,去操场跑个步回家好好睡觉。
从那天起,我不再熬夜,严格按照复习计划打卡,傍晚会主动去操场跑几圈。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约原园或苏苏。原园现在状态好多了,跑得不快但总是在边跑边笑。苏苏老是边跑边吐槽数学卷,我就在旁边喘着气点头附和。偶尔方舟路过操场靠墙看书,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头。风吹过,带来初夏植物的气息。汗水带走焦虑,每一个迎风迈开的步幅都代替了原地打转的担忧。
弗洛伊德有时飘在看台边看我们,面色温和,像在看一群努力生长的树苗。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六月第一个星期,学校停课让我们自己调整。我在家把透明文件袋打开又整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四支中性笔、两支2B铅笔、橡皮、直尺。我妈提前准备了两套新的内衣和袜子,放在床头。
高考前一夜,我没看书到很晚。九点半就合上复习资料,洗了澡换上干净睡衣。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吹起遮光帘的边角。外面路灯亮着,小区花园里有家长带小朋友乘凉。
我站在窗前望着夜空,整片天不算太暗,有一颗星星亮得特别固执。
“准备好了吗,小今?”
弗洛伊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他就飘在书桌旁边,像两年前每个凌晨都一样。但今天的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无比平静。
“准备好了,弗老师。”我弯起嘴角,“无论结果如何,这三年我努力过、成长过,最重要的是——遇到了您。这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收获。”
他赞许地点头,眼中多了一抹我没太见过的光。“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记住,这是你通往梦想的路径之一,但绝非唯一。你心灵的种子已经长出了能抵抗风雨的枝叶。”
我把手覆在文件袋上点头。眼眶发烫,但没流泪。他叫我种子的这一刻我听见的不是夸奖。我听见了自己被认定能扛住风雨。我不知道前方有多难,但我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觉得人生注定奔向平凡的林夕今了。
六月七号清晨,高考第一天。
阳光好得出奇,不闷也不炫。学校外满满当当全是人潮和车辆。送考的父母比学生还紧张,有妈妈拿着扇子对着孩子直扇,有父亲不停说别紧张自己声音在抖。我们班的老师在入口旁边列队,高老师穿着一件洗到有点褪色的高考红衬衣对每个进入的学生说名字加油。苏苏和我分在一个考点,她看完考场以后攥住了我的手指。
与爸爸拥抱、妈妈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往大门里走。走进大门那一瞬,阳光从我光洁的额头掠过。恍惚间仿佛感受到弗老师的鼓励,给我无声柔软却石砌的确定。
坐进考桌前,广播里循环着考场规则。拿到语文试卷那一刻我手略微抖了一下。
翻到阅读题我停下来。那是一篇关于精神与梦境的论述文,引用了一些熟悉的文献。我忽然不再慌张了。句子之间不再是陷阱和得分点,而像和老朋友的一场重新对谈。
笔下的文字流畅倾泻。我第一次感到“尽人事”不是用力的词,是顺其自然。
之后的数学、综合、外语,每一场我都全神贯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我不再对抗紧张。遇到难题时深吸一口气,回想弗老师说的“调动你潜意识里储备的信息”,把思路拨回冷静的角度,慢慢找到入口。考外语的下午下起小雨,雨点敲考室玻璃窗,我一边听听力一边感受雨声与语速交织成一种宁静的节奏。
当最后一门结束铃划破考场的寂静,我搁下笔,长长呼出体内整片压抑。走出考室那一刻,外面是人声和大到迷眼的阳光。同学们奔出来往不同方向涌,有人在拥抱,有人对天空大喊。
我没有尖叫。
只是慢慢走。
梧桐比六月更浓密,光线从叶隙落下打出点状光晕。忽然听见熟悉的轻咳,偏过脸,他在太阳底下一步步飘过来。
“感觉如何?”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投入的梦。”我对着蓝天笑了一下,“现在梦醒了。感觉很充实。”
弗洛伊德没追问,陪我慢慢往前走。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睡到中午,自然醒后没有刷题没有倒计时没有任何任务,在被子里睁开眼看见窗台灰麻雀扑棱翅膀。那个世界不再以分数为中心,我才想起上一次自然醒已经是很久以前。
之后的日子像暑假也像凝固在胶卷里的旧片段。毕业典礼上大家在阳光底下喊。女生红着眼眶往校服签名,男生的领带全歪。陈晓云作为班长致辞念到我们班号时,全班齐声喊出班级口号,声音大得把空气撕破。散会后我拉着苏苏原园方舟他们去操场拍了好多张照片,大家都笑得灿烂极了。弗洛伊德在旁边静静待着,他竟然难得地也稍稍勾起嘴角。
在等待成绩的那些午后,我翻阅着大学心理学专业的介绍,又翻开三年前涂过荧光笔的入门笔记,翻到扉页上自己写下的一行字——考大学,助弗老师见证心理学进步。那时候的信誓旦旦目标模糊距离遥远,而现在却近在咫尺。
某个下午,阳光透过窗帘在书桌留下菱形的光块。我把整理好的大学心理学系资料放进文件袋,伸个懒腰望向窗外。
“弗老师,你说大学会是什么样?”
“没人能完整描述未知,”他顿了一下,“但我相信你会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勾起嘴角。又忽然停下。
“等进了大学——我大概会替你好好看看现代的心理学。”
弗洛伊德看向窗外梧桐,嘴角微微上扬。
“你已经替我看到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窸窸窣窣发出夏天特有的声音。我翻开手账本在末尾添上今天的日期。
有一段奇遇终于收尾,但另一个更长更远的旅程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