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穿过街道,背影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原来静静地注视着一个人离开是这种心情,就像道路两旁栽种的银杏,经过夏的炙烤,将走向秋的金黄。
失神了片刻,少女扶了扶有些发昏的脑袋,转身走进了酒店。
这场临时起意的旅程并不轻松,想必他当时是同样的感觉,猝不及防却也在意料之中。
锁好房门,放下旅行包,畅快地洗了个澡,随后将自己缩进被窝,任由困意覆盖脑海。
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啊。
也真的什么都不问啊。
那我要怎样再见到你?
临近中午,少女悠悠转醒,咕咕叫的肚子提醒她该吃午饭了。仔细地整理好衣装,朝着镜子里的自己握握拳头,深吸一口气,便推门而出,独自探索这陌生的城市。
走在灰黑色的柏油马路上,少女好奇地左右张望,频频举起相机拍照,站在高处极目远眺能望见连绵不绝的暗蓝色山脉,包括城区内也有不少小山丘,以此为中心划分出了很多名字各异的公园,总的来说是个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的小地方。
“感觉一个小时就能从南走到北呢”少女划拉着手机导航,花了两个小时徒步绕着城区转了一圈,她对方位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中途口渴买了杯果茶,此时捧着杯子站在十字路口,等待那辆青年口中的露天观光车。
“嘿,这里!”少女高兴的摆摆手,轻盈地坐上观光车,握方向盘的是一个和蔼的阿姨,亲切地问她去哪里。
“第一初中,麻烦您了。”感受着周身凉爽的气流,少女点开笔记收藏页,安静地读着那篇所有文段中最长的故事。
有人说青春故事的展开总是在夏天,阳光、沙滩、冰淇淋,穿着泳衣的女生们在海边嬉闹,浪花打湿她们的衣衫,勾勒出如雨后嫩竹的身材曲线,和约定的男生坐在岸边看夕阳,彼此许下青涩的诺言。
以上情节只在电视里出现,以下是荧幕之外的现实:
“许念诚,你怎么那么慢,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女孩站在树荫下,不耐烦的跺跺脚。
男孩骑着自行车哼哧哼哧一路赶来,车把上挂着两杯柠檬水,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女孩,自己举起另一杯开始牛饮。
“诶呦活过来了,这么热的天喊我出来干嘛?作业的话还没写,你之前也说了开学给你就行。”
“谁问你了,出来玩不行啊,你要知道我家里这里很远,来一趟很不容易的,你待的久肯定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夏铃的家在乡下,平时上学住在学校周围的出租屋里,放假了才会坐班车回家。
“这大热天的哪儿有地方呆啊,正睡午觉呢你一个电话给我打醒了……哎呦!”男孩忍不住抱怨,下一秒就挨了爆栗。
“少说话,多想想。”女孩威胁地舞了舞沙包大的拳头,露出小巧的虎牙。
“那......我带你去找咱英语课代表吧,她家就在附近,我之前问她借书去过一次。”男孩左顾右盼,挠了挠头。
“行吧,看你这么累,我骑车带你吧。”女孩不由分说跨上自行车,把金属后座拍的啪啪响。
“嗯......我感觉你带不动我。”
“别小看人!”女孩抬腿踢了个空,幸亏躲闪及时,否则又要挨一下。
“好吧好吧,直走然后右拐下坡。”
这一路上确实平稳,但下坡容易上坡就难了。
“到了小姑娘,脚下小心别踩空。”
“谢谢阿姨,您辛苦了。”
少女小心地跳下车,穿过马路站在学校的大门前,暑假尚未结束所以一个人都没有,紧闭的铁门,染成橘黄色的教学楼,以及最里面依稀能看见的操场,这是其他故事里的背景地点,不知见证了多少青春过往。
她小口吸着薄荷青柑茶,默默地拍了照张片,进不去也无妨,本来也就没有想过。
徘徊了一阵后,她决定继续追本溯源,亲自去走走那两人行过的路。
“下来,这个坡有点陡,只能推着走了。”女孩在前面发号施令,男孩推着车跟在后面。
柏油路到这里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坑洼的水泥路,越往里进路越窄,多了很多分岔路,像是树叶的脉络,高高低低坐落着许多民居。
“我都快绕晕了,真亏你能记得路。”女孩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上次绕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碰出来的经验。”男孩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走了十分钟后终于在一座有着大院子的房子前停下,男孩上前敲了敲门,但没有动静。
“不在家吗?你发个消息问问。”
“OK......她回复了,确实不在家。”
“白跑一趟,真扫兴。”女孩有点不大高兴。
“嗯......我想起来一个地方,风景挺不错的,要去看看吗?”似是要哄她开心一样,男孩指向一个方向。
“那走吧。”
又是一阵左拐右拐,慢慢接近了这里最高的一片地方。
到这里路就已经全是沙石铺就的了,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灰色水泥。
男孩停下了脚步,指着道路尽头的两个房屋,准确来说是它们中间的一条窄缝。
“侧着身,小心点,注意脚下。”男孩身先士卒,在前面带路,小心翼翼的看着女孩挤进来,随后指了指面前。
现在想想当时没什么感觉,这里就是个往外延伸的小土崖,从高处往下能俯瞰林林总总的各种屋舍,有人在屋顶晒太阳,有人在晒被子,还有的在收自家种的菜。
只是女孩突然感叹了一句:
“真美啊,你觉得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戳进了男孩的心窝,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要说一切情缘来的都猝不及防,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一句感叹都能激起懵懂少年稚嫩内心的千层浪花。
自此爱恋的种子开始发芽,可惜没有长大便枯萎了。
少女沿着坡道走着,时隔多年这里没有太多变化,一切正如故事中所描绘的那样,简单又朴素,曲折又难行。
她没有去敲那位英语课代表的家门,而是弯弯绕绕来到故事最后的地点,但很可惜那两座房屋中间的部分修建了一排矮矮的砖墙,又放了一块观赏石,没有办法再挤进去看了。
“真可惜。”
少女驻足许久,摇摇头离开了,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配得上她的坚持与努力。
等再次回到街道上时已是下午五点,一下午走来走去脚很是酸痛,她找一个地方坐下歇息。
“即便是时间也不允许我继续走下去了。”少女喃喃道,还有一个地方也许能够找到他,但也只是也许。
那是一个有河流与小湖的公园,源自青年的一段独白:
在我离开家之前,
我曾绕着淮水公园转了将近九个月。
独自忍受痛苦与折磨,
想过失败,也想过放弃,
流水一成不变的流淌,
白日与黑夜不断更迭,
如同课本里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从起点走回起点,
不停的打转,
那是我一辈子无法忘怀的日子。
它教会了我坚忍,
告诉我无需等待,
哪怕一丝微小的改变,
都证明不是死水一潭,
所以我离开了家。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提示音,少女好奇地点开,只见小号的QQ空间里新增了一条动态。
“夕阳真美。”还配了张图。
画面里是一张修长的手掌,似是要握住太阳。
她顿时站了起来,来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
“师傅,去淮水公园。”
少女从未在这个QQ账号里任何动态,也没有填充任何个人信息,它存在的价值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青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这里他能尽可能的放松,或是散散步,或是听听歌,远离喧嚣,拥抱自我。
关于他回来家人自然是大喜过望,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提问:
什么时候工作能稳定下来啊?
什么时候领个女朋友回来啊?
哎,算了,至少会关心他过的好不好,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虽然前路未卜,但在保全自身的基础上还能接济家里,跟以前相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旁边有个钓鱼的大爷,坐如老钟,眉头紧皱,望着那一汪池水,眼神坚毅得感觉能把鱼瞪死。
等自己老了会不会也变成他这样子?空军果然是钓鱼佬最大的敌人。
久违地发了条动态也没几个点赞的,这个年纪的人都没了还是咋地,微信就那么有吸引力。
也罢,只当孤芳自赏。
“真美啊。”望着那一轮落日,他不禁再次感叹,此时耳边传来了一句轻轻的附和:
“是啊,夕阳真美。”
“?”许念诚扭头,对上了那双白天见过的,澄明如水晶般的眼睛。
少女在他一旁坐下,露出安心的笑容,还带着些许奇怪的怒气。
“同......同学,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青年一时结巴,有些难以置信,白天那宛如精灵般的身影实在让人难以忘怀,但奈何没勇气要联系方式,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诚哥~再叫同学就不礼貌了吧?还是说你把喝酒期间的事全忘了?”少女扮了个鬼脸,娇滴滴地喊道。
“咦......”许念诚平生第一次被人这么叫,顿感鸡皮疙瘩掉一地,抓住脑袋使劲晃了晃,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终于重新运作起来,他如同见了鬼一样,震惊爬满了整张脸。
“你难道是?”
“陈然,耳东陈,自然的然......”
少女轻声道。
“我们很早就认识哦......”
“初次见面,是不是很意外?”
许念诚张大的嘴仿佛能塞进一个鸭蛋,啊啊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陈然......你居然是女生?”
“那我应该是男生吗?”少女抱紧双臂,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是......女生不应该玩温蒂、薇洛之类的女性角色么?可你一直都玩的恶魔人,下意识就把你当男生看了。”许念诚挠挠头,不理解,真的不理解,哪有两年只玩一个角色不带换的。
“你不觉得小恶魔很可爱嘛?远距离传送去哪儿也都方便,而且没有我前期谁帮你的植物人回血?”陈然有些骄傲地哼了一声。
许念诚想起了在基地种地的时候这家伙经常一个大跳回来不管血量满不满都丢一大堆灵魂在地上,然后扑向冰箱找吃的。
很不理解,但说了她也不听,慢慢就习惯了。
“那下次要不要试试旺达?她也能远距离传送,伤害还高。”
“太难了。”
“我手残。”
“不会玩。”
两人都笑了起来,说到底还是因游戏而结缘,许念诚此时无比确定面前这个青春靓丽的姑娘就是那个陪他玩了两年的游戏搭子,多少次为生活所困、烦躁焦虑时她总会在聊天页讲各种笑话,用角色做出些傻了吧唧的操作。
“没想到第一次面基会在这种情况下,话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说来话长了......”陈然捋了捋额发,开始娓娓道来她的回忆。
“真没想到能聊这么久,都零点了诶。”少女打了个哈欠,但那些饱含情感的故事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像一场东拼西凑的青春伤感电影。
人很难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所以她明白这些故事对青年的意义,既是美好的回忆,也是锁住情感的梦魇。
“要不要线下见一面呢?”少女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很喜欢听人讲故事,更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着这样的往事。
学业压力,家庭矛盾,就业难题,这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也都不可避免地戴上各种面具,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而只有在游戏里,少女才能暂时抛下所有烦恼,珍惜这弥足珍贵的时光。
他是她唯一的游戏搭子,反过来也亦是如此。
犹豫的片刻,手机突然弹出了视频通话的提示,少女的手有些颤抖,激动、害怕、期待,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最终鼓起勇气按下了接听。
小小的窗口里,一个红的像猪肝的脸猛地贴了上来,短暂的惊吓后,她仔细端详起青年的面容。
留的有些长的头发,双眼皮大眼睛,挺翘的鼻梁,通红的香肠嘴(可能是被辣的),搁平时会是比较清秀的一张脸,此时却泪流满面,涕泗横流,语无伦次,神情涣散。
“我去,你是陈然?你居然是个女的!”青年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看错了,抄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很意外嘛?”少女嘿嘿笑道。
“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的,呜呜呜你赔我的感情......”
“让你失望喽,感觉你醉的好厉害。”
“我没喝醉!来,让你瞧瞧哥单人无伤地下最终BOSS!”
“得了吧,平时也没见你打过。”
“别小瞧我!平时哥隐藏了实力,一个人打完了还有你什么事。”
“吼吼,藏拙两年真是辛苦你了捏。”
青年想挪到电脑旁大展身手,可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醉醺醺的躺在地板上,宛如一摊烂泥。
少女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可能是怜悯,也可能是同情,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平时越沉稳冷静,现在就越肆无忌惮。
也许呢?试一试吧。
“这两天要回去吗?去参加那场婚礼?”少女不再犹豫,想确定他的真实想法。
“唔......要去啊,这么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我想看看她如今的样子。”
随后一股脑把青年现在的地址和家乡的地址都套了出来,她查询了车票,发现这几天只有一班火车,顿时有些惊喜。
“我也想看看同龄人结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顺便也面基一下?”她试探性的问道。
“呕......好......”他侧过头吐了一地,现场太过难看让人难以直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来一个字。
“那我就买票了,我们车上再见,记得要找我呀。”
回忆结束,陈然扭过头,冷哼了一声,许念诚则是捂着脸,难为情的说:
“喝断片全忘记了,直到刚才我还把你当哥们看,所以在车上为什么直接不告诉我呢?”
“我怎么知道你忘了?”
“还以为你喝醉了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你什么都不记得,想逗逗你反而惹自己生气。”
“我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喝酒了,真耽误事!”
她跟个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怼的许念诚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无论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你都跟个知了一样叫个不停。”他忍不住吐槽道。
陈然愣了愣,顿时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你知道蝉为什么叫吗?”
“不晓得,为啥?”这倒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就好比你对着一个樱花妹说月色真美一样。”陈然很认真地解释道。
“但现在只有夕阳,没有月亮,你也不是樱花妹。”许念诚感觉一本正经的她有点可怕。
“不解风情!”
“榆木脑袋!”
陈然霍地站起身往公园外走,双手背在后面。
“你去哪儿?”许念诚顿感不妙,这张破嘴总是发出不合时宜的话。
“饿了,找饭吃。”陈然头也不回。
“我请你吃吧,想吃什么任你选!”许念诚朝她喊道。
陈然转过身,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笑吟吟地回应道:
“那我要吃龙虾!”
许念诚也久违的露出笑容,如释重负。
“随你喜欢。”
两人走后不久,钓鱼的大爷顿感手里一沉,不疾不徐的收线,这鱼虽然劲大,但终是抵不过人的耐心,反复拉扯后被提上了岸,大爷点了根烟,提桶准备回家。
“好小子,终于上钩了。”
第二天上午,许念诚和陈然相约来到婚礼现场,经典的西式婚礼,但貌似也不正宗的样子。
两人昨晚一起吃了顿饭,看了部电影,他把她送回酒店就离开了,一晚上许母的电话叫个不停。
要说他们的关系,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磨合,而现在,许念诚必须迈过心里的的那道坎,而陈然会一直陪着他。
一身洁白婚纱的新娘站在神圣的殿堂上,优雅、美丽、端庄,牵着爱人的手,彼此立下终身的誓言,交换婚戒,随后接吻庆祝。
“比我想的要更漂亮呢。”陈然感叹道。
“是啊,但正如你之前所说,我喜欢的只是那个在回忆中不断粉饰、美化的曾经的她,而现在,我只想为她祝福。”
他对着新娘微微致意,而对方也看见了他,略有些惊讶,又注意到搂着他胳膊的少女,转而露出温柔的笑容。
“夏铃,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一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两人便转身离开了婚礼殿堂,面对一帮兄弟们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许念诚只是微微一笑,陈然则是很热情地打着招呼。
“嘿,老李,我总觉得那姑娘的气质和夏铃有点像,你觉得呢?”
“我记得老许以前说过一句话‘夏铃曾是我最好的女生朋友,但属于我的真爱还在未来等待,她会和她有相似之处,但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
陈然牵起他的手,眼底全是他的身影。
面对这样一个喜欢故事与记录的姑娘,他说:
“去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吧。”
时值夏末,渐闻蝉鸣,秋实将至,澄心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