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完第二章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小黄已经把热乎的饭菜端上桌了。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爱吃的那碗剁椒鱼头，依旧放在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碗热汤，轻声问我：“写到哪儿了？”
我扒了口饭，抬头回她：“挑服装。”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肉，稳稳放进了我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吃完饭，我重新坐回书桌前。
早上那颗橘子味的糖早就吃完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还安安静静压在稿纸的角上。
家里的胖橘又迈着八字步跳上桌，肉垫啪嗒啪嗒踩过我的稿纸，我伸手把它抱下去，它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跳下桌玩小玩具去了。
好了，我们继续。
……
周日下午，动漫社活动室的音响被开到了最大，甜腻的《恋爱循环》前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云辉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蕾姆女仆裙，僵硬地站在穿衣镜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裙摆上的蕾丝边蹭得他腿肚子发痒，浑身都不自在。
旁边的阿咲倒是一身轻松，一身粉红色的拉姆c服穿得服服帖帖，抬手转身的动作已经练得有模有样，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灵动得很。
“不对不对，重来！”
杨娇娇叉着腰站在两人面前，手里攥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教鞭往地上一敲，活脱脱一个严阵以待的训导主任。
李云辉苦着一张脸，只能跟着音乐重新抬手。
可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一把按住了。
“太低了，再往上抬十公分。”
楚轩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帮他纠正着动作，手劲大得李云辉当场龇牙咧嘴，肩膀酸得差点抬不起来。
【楚轩学长就是这样，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其实对谁都上心，就是下手从来没个轻重，那几天练舞下来，我肩膀都快被他掰脱臼了】
“还有你，阿咲！”
杨娇娇手里的教鞭又指向了另一边
“刚才转身慢了半拍，跟音乐没合上，再来一遍！”
阿咲乖乖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却半点没抱怨，重新站回了起始位置。
林澜瘫在那张老旧的水月沙发上，举着手机录个不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素材好素材，以后社团招新就放这个，保证没人敢来！”
“林澜你给我闭嘴！”
杨娇娇头都没回，手里的教鞭直接冲着他甩了过去，被他嬉皮笑脸地灵活躲开。
李云辉看着镜子里动作僵硬、同手同脚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是真累，每天练到胳膊腿都抬不起来，但也是真的开心。一群人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目标，认认真真地瞎折腾，那种傻乎乎的、不用想以后的劲头，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又硬着头皮练了半小时，杨娇娇终于大发慈悲地喊了停。
“休息十分钟，等会儿继续。”
李云辉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镜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咲也差不多，软软地趴在旁边的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咲，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跳舞啊？”
李云辉侧过头，喘着气问他。
“嗯，小时候学过几年芭蕾。”
阿咲小声应着
“后来不跳了，但底子还在。”
李云辉愣了一下。
芭蕾？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眼前这个软乎乎、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阿咲，穿着芭蕾舞鞋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后来怎么不跳了？”
阿咲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李云辉识趣地没再问。
【那时候还不知道阿咲以前的那些事，后来一件一件听他说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林澜不知道从哪晃悠了过来，递了两瓶冰镇矿泉水给他们。
“谢了，学长。”
李云辉接过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进喉咙，瞬间驱散了大半的燥热。
林澜在他旁边蹲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诶，小李子，你觉得你娇娇姐这人怎么样？”
李云辉愣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跟楚轩核对动作的杨娇娇，又转回头看林澜。
林澜脸上装得一本正经，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我当时就猜到了，林澜这小子对杨娇娇有意思，偏偏他自己嘴硬不承认，我们全社都看出来了，也懒得戳穿他】
“挺好的啊，学姐人挺热心的，对我们也照顾。”
“就挺好？没别的了？”
林澜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还能有什么？”
李云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摆摆手站了起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行吧，当我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林澜那天是想找我套话，看看杨娇娇平时对学弟到底是什么态度。可惜他找错人了，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手机里的她，哪有心思注意这些弯弯绕绕】
过了一会，杨娇娇从活动室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几大袋零食。
楚轩伸手接过袋子往桌上一倒，薯片、饼干、冰镇饮料散了满满一桌。
“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垫垫肚子，等会儿再接着练。”
杨娇娇拍了拍手，率先拆了包薯片。
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边闹。
李云辉啃着薯片，听杨娇娇吐槽楚轩训练太狠，楚轩面无表情地回怼她教得太碎，林澜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阿咲坐在一旁，捂着嘴小声笑。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是真累。
每天练到胳膊腿都抬不起来，但也是真的开心。
一群人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目标，认认真真地瞎折腾。
那种傻乎乎的、不用想以后的劲头。
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吃完东西，杨娇娇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挥了挥手宣布散场。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放学继续。小李子，阿咲，你俩回去记得自己对着视频练练，别明天过来又跟不上节奏。”
李云辉如蒙大赦，光速冲进换衣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跟逃似的就往活动室门外跑，阿咲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阿辉，你饿不饿？”
阿咲小跑两步追上他，小声问。
“饿啊，快饿死了，中午就吃了个面包。”
“那…… 一起去吃饭？”
李云辉想了想，点了点头。
反正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学校食堂的饭又难吃，不如跟阿咲一起去校外随便吃点。
两人出了校门，沿着街边慢悠悠地往前走。
傍晚的风带着点春末的凉意，吹在脸上，驱散了练舞一下午的燥热，舒服得很。
“想吃什么？”
李云辉侧头问他。
阿咲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前面。
“前面有家面馆，价格便宜，味道也还行。”
“行，就去那儿。”
两人进了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云辉点了碗炒泡面，阿咲点了碗清汤油面，又额外加了两个卤蛋。
等面的间隙，李云辉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
【那会儿就是这样，每次点开手机，第一眼永远是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有，就能偷偷开心半天；没有，就失落半秒，然后继续攥着手机等】
“阿辉，你周末一般都干嘛呀？”
阿咲托着下巴，小声问他。
“没干嘛，大多时候在宿舍躺着，偶尔出来逛逛。”
“不去兼职吗？”
李云辉摇了摇头。
“这周没排班，下周才去。”
“在哪兼职呀？”
“一家快餐店，在后厨帮忙打打下手。”
李云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周末去，平时上课没时间。”
【那家快餐店，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那时候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想多赚点生活费，不用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阿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没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两人埋头吃了起来。
李云辉饿得狠了，几口就扒下去了半碗。
阿咲却吃得慢悠悠的，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得不得了，比很多女生都要秀气。
“阿咲，你吃这么慢，不饿吗？”
李云辉咽下嘴里的面，忍不住问。
“习惯啦。我妈总说我从小就这样，吃饭跟只小猫似的。”
阿咲笑了笑，眼角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只觉得阿咲这人真神奇，明明是个男生，却活得比谁都精致温柔。后来才知道，他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背后，全是说不完的故事】
吃完面，两人并肩往学校走。
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李云辉慌忙掏出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正是他等了一下午的消息。
【南笙：今天练得怎么样呀？】
只一眼，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落阳：快累死了，杨娇娇学姐太狠了，楚轩学长下手没轻没重，林澜学长还在旁边录黑历史，简直惨不忍睹】
【南笙：哈哈哈哈，听起来好惨】
【落阳：岂止是惨，简直是人间炼狱】
【南笙：那明天还练吗？】
【落阳：练啊，都答应下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
【南笙：加油～我的哥布林先生】
李云辉看着 “哥布林先生” 这五个字，当场愣了一下。
哥布林？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做的那个长长的梦，梦里他就是个拿着烧火棍的哥布林，缩在魔王窟大军的最后面，是魔界最底层的存在。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荒唐的噩梦，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个梦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
【落阳：哥布林？】
【南笙：你不是说你练舞的时候又笨又慢吗，不就是傻乎乎的哥布林？】
【落阳：…… 行吧】
那边发来一个小兔子表情包，是只捂着嘴偷笑的兔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想象里她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云辉盯着那个表情包，练了一下午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女朋友？”
旁边的阿咲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小声笑着问。
“不是，就…… 一个玩得好的朋友。”
李云辉慌忙把手机揣回兜里，耳尖有点发烫。
阿咲笑了笑，没再多问，也没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阿咲那会儿肯定看出来了，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后来想想，他应该是全社最早看出来我心思的人之一】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依旧没回来。
李云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今天和她的聊天记录，把那几个小兔子表情包，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突然想起面馆里阿咲问的那句话：“不去兼职吗？”
兼职嘛？
倒不是没有排班，而是请假了。
那家快餐店在城南，从学校坐公交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店里有个店长，人挺好的，就是总爱骂他迟到。
……
我写到这儿，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胖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正趴在月光底下团成一团打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我低头看了看稿纸，上面写着 “那家店，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是啊，很多事。
都在那家小小的快餐店里，慢慢铺开了。
我伸手摸了摸压在稿纸角的糖纸，被胖橘踩过好几次，已经有点发皱了。
窗外的月光和当年宿舍窗外的一模一样。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