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天花板、墙壁、床单，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纯白色，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抬手揉眼睛。
一只小巧白皙的手抬了起来，骨节纤细，我一时间没认出是自己的。
指甲壳透着浅粉色，指尖修长，整只手大概还没我以前半个巴掌大。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看。
然后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一口气全涌了回来。
工牌。三号车间。泄漏事故，传票，法庭，那个面无表情念判决书的法官，没有窗户的货车车厢，消毒水的气味，扎进后颈的针头……
我猛的坐起来。
头晕了一下。
身体的重心完全变了，轻得不正常，胸口还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很轻微的，软的，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是白色的洛丽塔蓬蓬裙，胸前有个冰蓝色蝴蝶结。
裙子底下微微隆起的弧度。
我整个人僵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我看见了床尾的全身镜。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大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它没有崩溃，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恐惧。它只是非常冷静的，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镜子里的人。
白色长发及腰，发丝软趴趴的贴在肩膀上。
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白色的。耳尖是浅粉色。
脸很小。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下巴尖，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
冰蓝色的眼睛。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扭头。
一条巨大的白色狐尾正在床单上缓慢的左右摆动。
它在动。我没有让它动。但它在动。
尾尖是浅银灰色的。
我试着控制它停下来。它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摆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暴露情绪。
我重新转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也转过头来看我。冰蓝的竖瞳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表情。
我叫陈昊。今年应该是我大学毕业的第一年。男的。
或者说，曾经是男的。
我应该在分装厂的流水线上拧瓶盖。月薪两千八，银行卡余额一千六。合租屋的床板硌得慌，室友打呼噜声能穿墙，外卖红包还剩两张。
不是坐在一个全白房间里，穿着洛丽塔裙子，顶着一对狐狸耳朵，胸口鼓着两团不属于我的东西。
“呵。”
我发出了一声气音。
声音又轻又细，还很软。
不是我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
“喂。”
甜的。这个声音甜得发腻，是那种配音演员才会有的声线。
我闭上嘴，不想再听了。
身体很奇怪。到处都奇怪。不只是轻和小的问题。
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每一寸都像新生的一样。裙子内衬的布料擦过腰侧的时候，一阵酥麻感从那个位置出现，顺着脊柱往上蹿。
我打了个激灵。
耳朵啪的一声竖了起来。
又是不受控制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只耳朵。
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确实是长在我脑袋上的。手指捏住耳尖的时候能感觉到软骨的形状，还有……痒。很痒。那阵痒意从耳根一路酥麻到后脑勺。
我赶紧松手了。
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白色裙摆上的两只小手。指甲粉粉的。手腕细得我觉得一用力就能折断。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陈昊。陈昊。陈昊。
二十三岁。男。安徽某小城出生。二本毕业。前辉耀生物分装厂实习生。
被自己的组长王哥借走工牌，只因为他笑着说了一句“阿昊，江湖救急，我忘带了，就用一下门禁”，然后就被三号车间的泄漏事故砸了个正着。
那个“前”字很扎心。什么都是前。前男性。前人类。前实习生。现在？
系统编号什么来着。
F零九七一。
品种：狐系。等级：S。
名字：雪落。
法律状态：生物资产。待移交。
想到待移交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尾巴突然卷了起来，紧紧的缠住了自己的腰。我没有控制它。它自己卷的。
怕了。
行吧，确实怕了。
门开了。
我耳朵立刻转向门口的方向。这个反应很快，声音还没进入我的意识，耳朵就已经自动锁定了声源。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个平板。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冷淡，像在检查一件商品。
“醒了？”
她低头划了两下平板，然后抬起头来。
“站起来，转一圈。”
我没动。
倒不是想反抗，主要是腿软，而且我也不想听她的。
女人等了两秒，见我毫无反应，似乎有点不耐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拇指大小。白色。上面有个按钮。
“新来的都这样，非要挨一下才老实。”她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按了下去。
身体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
腿迈出去，腰挺直，裙摆晃了一下。
整个过程我的大脑在疯狂的发出指令……坐下，不要动，坐回去……但四肢完全不听。我的意志完全被压制了，身体不听使唤。
我在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扬起来，白色及膝袜包裹着的小腿转过一个完整的弧度，脚上的漆皮皮鞋在地板上发出两声轻响。
然后身体停了。
女人收起遥控器，在平板上打了个勾。
“驯核响应正常。基础服从指令通过。”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走近了两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头。她仔细端详我的眼睛。
“瞳孔纹理很清晰，甲方应该会满意。”
她松开手，目光在我胸前和腰线上停了一秒。
“品相确实是S级。甲方眼光挺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
裙撑压在腿下面，蓬松的白色裙摆散开来铺了一地。
刚才。那个遥控器。
我的身体被一个按钮操控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坐在裙子里的样子。白色蕾丝袖口垂在膝盖两侧，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真白。像一件商品。
是商品。
我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头发上。
尾巴缩在身后，尖端在地板上无意识的轻轻叩着。
我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想骂王哥。想骂那个判决书上法官的名字。想骂辉耀生物。想骂这个让人变成宠物来还债的世界。
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个很小很小的气音。
连骂人的声音都是甜的。
我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裙子的布料蹭过脸颊，又是那种过分的敏感。我的脸烫了起来。不是因为情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皮肤碰到任何东西都会发热。
R-17。转化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提过这个词。
在半麻醉的状态下，我好像听到两个技师在旁边讨论。“R-17长效神经肽方案？剂量是不是太高了？常规品相用不到这个。”另一个声音回答：“特殊定制，加了钱的，就是要这种状态。”
真恶心。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膝盖上的白丝袜很滑。脸颊贴上去的时候又是一阵酥麻。耳朵贴在头顶微微发颤，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左右摇了。
别摇了。求求了。
它不听。
我就这么跪坐在全白的房间里，穿着那身定制的公主裙，像一个被丢弃的手办。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制服。男的手里拿着一条牵引绳。
“F零九七一，展示时间到了。”男的把牵引绳递给女的，语气公事公办。
女的接过绳子，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我，小声对男的抱怨：“都全款付清了，还走这个程序干嘛？多此一举。”
“甲方的要求，”男的压低声音，“说是在正式交接前，想先观赏一下。有钱人的怪癖，我们照办就是了。”
女的没再说什么，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身。
她手里的牵引绳末端是一个搭扣项圈。白色的皮质。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铃铛。
“乖，抬头。”
我的头自己抬了起来。
她没有用遥控器。
是我自己抬的。
不，不对，我不想抬头，但我抬了。
是驯核吗？还是我自己？在这种屈辱的境地里，配合是不是能让自己好过一点？我分不清。
她的手指把项圈扣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凉凉的。铃铛晃了一声，很轻很脆。
然后她拉着牵引绳站起来，轻轻向上提了一下。
我跟着站了起来。
这次我更分不清了。
到底是被迫的，还是我在配合。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铃铛每走一步响一声。
我被牵着往前走。白色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裙摆随着步伐一荡一荡。尾巴垂在身后，尖端微微发颤。
经过一扇落地玻璃窗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一米五出头的白毛萝莉。被人用绳子牵着。耳朵垂垂的。冰蓝眼睛里没什么神。
啊。
就像逛宠物店时笼子里的那些东西。
不。
就是那些东西。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
展示区。
女人停下来，替我整了整裙子上的蝴蝶结，就像在整理一件商品。
“待会儿甲方会通过单向玻璃看你，站好别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甲方已经全款付过了，这只是个程序性展示。放轻松。”
放轻松。
行吧。
门开了。
铃铛响了。
我被牵进了一个四面都是透明玻璃的小隔间。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暖黄色的，照在白裙子上，照在白头发上，照在那对垂下来的狐耳上。
我站在灯底下，像被摆进了橱窗。
玻璃外面暂时没有人。但我知道会有人来。会有人站在玻璃外面看我。
我的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轻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