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敲门声把我从一个模糊的梦里拽出来。梦的内容记不太清了,只残留着一种从头顶往下蔓延的温热感。
“苏小姐说今天早饭在院子里吃。”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院子里?
我愣了一下,应了声好。
洗漱换衣服。今天柜子里放的是一件白色的泡泡袖短裙,领口有一圈小珍珠扣,腰间还是那条冰蓝缎带。裙摆是A字的,比昨天的针织裙稍微宽松一点,但长度差不多。
搭配的袜子换成了白色的及膝棉袜,袜口带着一圈镂空花纹。
穿上之后意外的透气。泡泡袖把肩膀裹得圆圆的,锁骨以上全露着,珍珠扣从领口一路排到胸前的缎带腰封那里。
我没照镜子。直接出了门。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烤面包的味道。
门廊外的草坪上多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餐盘和杯碟。面包篮里是刚烤出来的可颂,旁边还有果酱、黄油,和一小壶热牛奶。
苏语洛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穿的是一条薄荷绿的裙子。是那种很蓬的公主裙,但面料轻薄,在风里轻轻飘动。
荷叶边的方领挂在两边肩头上,露出了肩膀的线条。我能看见她锁骨窝里那颗淡色的痣。
头发没扎,散着。金色的发尾搭在胸前,被风吹起来一缕,扫在她下巴和脖颈之间。
她正闭着眼仰脸晒太阳,听到我的脚步声后睁开眼。
绿眼睛被阳光照的很浅,很透亮。
“早。”
她冲我笑了一下,脸颊上那个小窝浅浅的。
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在草地上有点歪,坐上去晃了一下。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的耳朵迎着风自动展开,毛被吹得一动一动。
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搭在草地上,尾尖被风撩起来,蹭着椅腿。
苏语洛看了我几秒。
“今天这身好看。”
我没接话。撕了一块可颂塞进嘴里。
酥皮碎了一嘴,黄油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好吃。耳朵又不争气的抖了。
她把果酱递过来。
“试试这个。蓝莓的。”
我接过去抹了一点。甜味和酥皮的咸香混在一起,更好吃了。
吃了两个可颂,喝了半杯热牛奶。在外面吃饭的感觉确实比餐厅好。有风,有阳光,有鸟叫。
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手腕上那个。”
苏语洛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我低头。丝带。还系着。
从洗漱到换衣服到吃早饭,我居然一直没解开它。
“戴着睡的?”
她的语调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练习的时候忘了摘。”
她端起杯子,杯沿遮住了嘴,但我看到她眼睛弯了。
“那系得怎么样了。”
“还行。”
“光说不行,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她放下杯子,两只手接住我的手腕。十根手指凉丝丝的,把我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的看。
拇指在蝴蝶结的结眼上按了一下。
“松紧不错。”
她的指腹从丝带边缘滑下来,碰到了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被她的指甲尖轻轻刮过的时候我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
“但结型不够对称。左边的环比右边大。解开,重新系一次。”
我试图把手抽回来自己弄。
她没松手。
“就在我面前系。”
我只能当着她的面,用另一只手笨拙的把结解开,然后重新绕。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手指。
系好后,苏语洛才松开手。
“比刚才好。但还是不对。”
她自己动手解开了丝带。
动作很快,单手一拉,蝴蝶结就散了。
然后她把丝带在我手腕上重新绕了一圈。
这次她用的是另一种绕法。丝带先在手腕上交叉成X形,再从交叉点往外各拉一个环。系好之后蝴蝶结比之前的大,也更对称,两条丝带尾巴垂下来搭在掌心。
“这种叫双环结。”
她的手指还搭在我手腕上没松开。
“比单环好看,但解的时候需要拉特定的那根带。拉错了就越拉越紧。”
她抬起眼看我。
早晨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的很亮。绿眼睛里有光。
“试试拉哪根能解开。”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结。两条带尾垂在掌心,看起来一模一样。
拉了左边那根。
丝带猛的收紧,勒进皮肤里。
“错了。”
她的手按住我的手,阻止我继续拉。
“再拉就留印了。”
她用另一只手松开结。丝带从手腕上退下来的时候,皮肤上已经多了一道浅红的压痕。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痕。
拇指按上去。很轻的,沿着那条红印从腕骨一直摩到手背。
“记住了吗。右边那根。这种结,只有我知道怎么解。”
本能的想把手抽回来。但她说过,她碰我的时候不许躲。
“……记住了。”
苏语洛松开我的手。把丝带叠好放在桌上。
“上午先不练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向门廊。薄荷绿的裙摆在风里鼓起来。
我跟上去。
苏语洛带我上了楼,走向了走廊中间的另一扇门。
门推开。
是一间很亮的房间。跟昨天那间完全不同。窗帘没拉,阳光直接铺满了整个地面。墙上什么都没挂,空荡荡的白墙。
房间中央放了一面落地穿衣镜。很大。框是金色的,有点旧。
镜子旁边有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各种裙子,有长的,有短的,还有分开的上衣和短裙。每一套都缀着冰蓝色的蝴蝶结或缎带。
衣架下面的格子里还摆着好几双鞋。全是白色的。款式不同,但配色一样。
苏语洛走到衣架前,手指从第一套衣服开始,一件一件的拨过去。衣架上的挂钩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叮声。
“这些都是给你的。”
她抽出其中一件。
是一件白色的水手服。领子上系着冰蓝色的领巾,袖口有两条细线。裙子是百褶的。很短。
“试试这件。”
她把水手服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面料比身上穿的薄,摸上去像棉和丝的混纺,有点滑。
苏语洛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她走到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翘着腿。薄荷绿裙子的裙摆堆在膝盖上,露出小腿和脚踝。脚上的白色系带皮鞋的带子系到了脚踝上方,勒出一点点皮肤的凹陷。
“换吧。”
“……你不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她歪着头,看起来真的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你是我的东西。我看自己的东西换衣服,需要出去吗?”
我嘴巴张了一下。闭上了。
她看我僵在那里,噗的笑了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背过去换就行了。我不看。”
她说完就把脸转向窗户。侧脸朝着我,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后面,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我咬着牙转过身,面对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的我白头发白耳朵,穿着泡泡袖短裙,脖子上挂着项圈,表情很僵硬。
脱泡泡袖的时候背后的珍珠扣很不好解。手指伸到背后摸了半天,一颗一颗的慢的磕。领口松开的时候裙子整个往下滑,从肩膀顺着锁骨一路滑到腰上,然后堆在脚踝。
我赶紧把水手服套上去。
换的过程中余光一直在镜子和窗边之间来回跳。
她没有回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但嘴角有弧度。
水手服穿上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
领子的V口开到胸前,冰蓝色领巾在锁骨下方打了个结。袖子到手肘,露出小臂。腰那里没有收腰设计,松松的,反而更显瘦。
百褶裙。
很短。
比之前穿的任何一条都短。裙摆刚好遮住必要的位置,稍微一动就会往上飘。棉袜的袜口在膝盖下面,从袜口到裙摆之间露出了一大截大腿。
我拉了拉裙摆。百褶的面料弹性很好,拉下去又会弹回来。
“好了。”
苏语洛转过来。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得很慢。
经过领巾的时候停了一下。经过腰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到百褶裙的裙摆和大腿之间那段空白的时候,停了好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膝盖,小腿,脚。
看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整了整领巾的结。手指碰到锁骨附近的皮肤,凉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但没躲。
她把领巾的两条尾巴理顺,让它们垂在胸前。
“转个身。”
我转过去。百褶裙跟着转动飘了起来,又落下去。
从镜子里我看到她站在我身后。绿眼睛从上往下扫,停在裙摆的位置。
“裙长刚好。”
刚好什么。再短一公分就要出事了。
“回来看镜子。”
我转回来面对落地镜。
镜子里一个穿水手服的白毛狐娘萝莉站在那里。百褶裙刚好盖住该盖的地方,两条腿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白到发光。大腿中段到膝盖下方的袜口之间那一片皮肤,在阳光底下什么都藏不住。
她从后面靠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
她比我高。即便穿着同样不带跟的平底鞋,她的下巴也能舒舒服服的搁在我脑袋上。
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她在后面,薄荷绿的裙子。我在前面,白色水手服。她的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
掌心贴着泡泡袖和皮肤的交界处。手指尖点在锁骨上。
“好看。”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震的我头皮发麻。两只狐耳贴着她的下巴颤了颤。
我盯着镜子里两个人的画面。
她在后面笑着,梨涡浅浅的。绿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在前面僵着,蓝色竖瞳里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
我的耳朵却不听话的向后倒去,贴着她的下巴,毛都变顺了。
我把眼睛闭上了。不想再看镜子。
她的手从肩膀上收回去。下巴离开我的头顶。
“下午试另一套。”
她走到衣架前又拨了拨。金属挂钩叮叮当当。
“这件晚上穿。”她抽出一件东西。
我看了一眼。
差点没站稳。
那是一件白色的围裙,带着荷叶边的领口,系带要在腰后打成蝴蝶结。裙摆只到大腿中间,还要配一条彩色丝带头饰和白色的蕾丝过膝袜。
“不穿。”
这是我在这栋房子里第一次明确拒绝。
苏语洛转过来看我。
安静了两秒。
她表情平静,把围裙拿在手里,走到我面前。
“为什么不穿?”
“这不是衣服。”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那这是什么?”她把围裙在我身前比了比,“它有领子,有裙摆,有系带。是布料做的。为什么不是衣服?”
“太短了,而且……这是围裙。”
“是啊。”她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是我的宠物,在家里帮主人做点事,穿围裙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勾起嘴角,但那笑容里没有梨涡,眼睛也全无笑意。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我。
“这不是商量。”
她把那件围裙挂回衣架上,挂在显眼的位置。
“我说了,这件晚上穿。晚饭的时候,你就穿这件。”
“我不会穿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
“是吗?”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那你晚饭想吃什么?还是说,你不想吃饭了?规矩第一条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必须每天吃早餐。
我当然记得。
“别忘了,你的驯核参数,我这里随时可以调整。如果你不乖,我不介意让你的身体帮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笑了。
“但不急。”
她拉开门。
“你会穿的。我喜欢看你心甘情愿的样子。”
脚步声下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穿着水手服。百褶裙的裙摆因为呼吸的起伏在大腿上一颤一颤。
她说不急。
她说你会穿的。
我的尾巴整根都炸了。
衣架上那件围裙安安静静挂在那里。白色的荷叶边,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把它翻了个面,让正面朝里。
跟翻那只狐狸抱枕一样。
眼不见为净。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苏语洛在这栋房子里,也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