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准确的说是趴着。脸朝下,尾巴搭在背上,两只耳朵贴在枕头上。楼下的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房子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手腕上那条丝带的触感还在。
我翻过手看了看。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块地方就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她的指尖按在丝带和手腕之间缝隙的温度,凉凉的,很轻。
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松紧度。
我把手臂甩到床下面去。不摸了。
趴着的时候裙子又皱了。针织面料贴着腰线,贴着臀部的轮廓,贴着大腿后侧。每换一次姿势布料就蹭一次,每蹭一次皮肤就回应一次。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持续的敏感。我只是习惯了,并不是接受。身体的反应还在,只是我没那么容易被惊动了。
但偶尔还是会被突袭。
比如翻身的时候裙摆卷上去,棉袜的袜口蕾丝边刮过大腿内侧那块皮肤。一阵酥麻从那里窜上来,我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下意识的并拢。
我攥紧了拳头。
门外有脚步声,我没动,以为是管家。但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走远了。不是来找我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房间里的铃兰味浓的腻人,我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头发又乱了,我对着窗玻璃的倒影用手指随便拢了拢。
敲门声。
“晚饭好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有多余的字。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到餐厅门口时,我听见厨房里有压低了的交谈声。
“……但正餐的食材全都备好了,突然说只要甜品……”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点为难。
“苏小姐的吩咐。”管家的声音很平,“她想吃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些食材处理掉。”
“可是……”
“没有可是。”
对话停了。
我走进餐厅,闻到的是食物的甜味,和铃兰的香水味截然不同。是焦糖的香气,混合着奶油和水果的味道,还没进门鼻子就先被勾住了。
苏语洛坐在桌边。
今天的姿势规矩了一些,两条腿并着放在地上。但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拖鞋上面,脚趾无意识的蜷着。脚背很白,能清楚看到骨骼的形状。
她面前摆着两份甜品。
焦糖布丁。摆盘很漂亮,布丁顶上的焦糖壳在灯光下发着亮。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什么饮料,杯壁挂满了水珠。
“说了给你做甜的。”
她用勺子敲了敲布丁表面,焦糖壳裂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布丁体。
“坐。”
我坐下来。她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怪。
太甜了。甜味很温柔,是奶香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味道,并不腻人,很绵密,化在嘴里就没了,只剩余味挂在舌根。
我的两只耳朵不受控制的向外打开,毛全部顺了下来,软趴趴的。这是放松的表现。我知道。但控制不住。
苏语洛撑着下巴看我。勺子含在嘴里,一双绿眼睛从勺柄上方盯过来。
“好吃?”
我点头。嘴里含着布丁,说不了话。
她笑了。拿下勺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焦糖,亮晶晶的。她没擦,舌尖从下唇扫过去,那点焦糖就没了。
“厨师是专门请的。你喜欢甜的,以后每天晚上都有。”
每天都有。
我又舀了一勺。这次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慢一点,别吃太快。但耳朵不争气,每吃一口就颤一下。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勺子刮过碟底。
空了。
苏语洛的那份只吃了一半。她放下勺子,把剩下的推过来。
“我吃不完。”
我看着那半份布丁,她用过的勺子还搁在碟子边上。
“不用。”
“这是命令。”
她的语调还是很平,但内容变了。
我停顿了两秒,伸勺子过去,从她碟子里挖了一勺。布丁入口的时候我盯着碟子看。她碟子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勺印,是她吃的时候碰出来的。
我在用她用过的碟子吃东西。
脸热了。
吃完之后她端起那杯饮料喝了一口,递到我面前。
“尝尝。”
乳白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水珠。
“什么。”
“杏仁露。”
我接过杯子。杯子上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一点唇膏的滑腻感。
杏仁露是温的,入口又香又滑。
我喝了一口赶紧放下了。
苏语洛的绿眼睛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过。她看到我放杯子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明天下午继续上课。”
我的手指攥了一下。
“今天的装饰结练了吗?”
没练。我一直趴在床上发呆来着。
“没有。”
“那晚上练。”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俯下身的时候淡紫色裙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带。冰蓝色,和我的瞳色一样。
“给你。”
丝带搭在我的手掌上。缎面冰凉,很滑,差点从指缝里溜走。
“练到能闭着眼睛系出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我的头。
手指碰到耳朵根部的时候我的整个头皮麻了一下。她没停留,轻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晚安。”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餐厅里,手里攥着那条丝带。缎面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滑溜溜的。
我低头看着它。
冰蓝色。她真的很喜欢这个颜色。项圈上的缎带是这个颜色,裙子上的蝴蝶结是这个颜色,鞋带也是。
全是她选的。
回到卧室之后我坐在床沿上。
把丝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学她下午做的那样。绕一圈,交叉,拉两个环,抽紧。
松了。
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挂在手腕上,两个环一大一小,丝带尾巴耷拉着。
再来。
解开。绕。交叉。拉环。
这次紧了。丝带勒进皮肤,把手腕上的皮肤压出两道白印。
她说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松紧度。
我把食指伸进丝带和手腕之间试了试。
太紧了。塞不进去。
解开。再来。
第三次好了一些。蝴蝶结勉强像个蝴蝶结了,松紧也差不多。食指刚好能塞进去。
我举起手腕在灯光下看了看。
冰蓝色的丝带绕在白到透明的手腕上,缎面反射着光。蝴蝶结不大,但很显眼。被绑着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条丝带。
我一次又一次的解开,系上。练了十几次后,手指已经能找到那个力度了。不用看,光靠手感就知道松紧对不对。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腕上最后一次系好的蝴蝶结看了很久。
她说以后我身上会有很多蝴蝶结。衣服上的,头发上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别的地方是哪里。
我把丝带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去浴室洗了澡。
这次洗的比昨天快。水温调低了一点,打在皮肤上的感觉没那么夸张了。但洗尾巴的时候,那阵从尾椎升起的酥麻感还是让我浑身僵硬。
出来之后换上睡裙。
跟昨天一样的白色缎面吊带短裙。吊带很细,肩膀大半截露在外面。裙摆短到只遮住必要的位置。
我已经不看镜子了。看了也是那个样子。
爬上床的时候把丝带拿起来又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系好。
蝴蝶结。冰蓝色的。
在被窝里举着手腕,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丝带贴着皮肤,缎面的凉意和体温交汇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紧。
能塞进一根手指。
我把手放下来。
要解开吗?
她只说让我练习,没说要戴着睡觉。但那个项圈,她说除了洗澡不许摘。这个丝带算不算她给的另一种标识?
万一明天她问起来,我说摘了……
还是戴着吧。
我把手放好,没再动它。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外面,没力气塞进去了。
房间很暗。窗台上那盆铃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今天楼下没有钢琴声。
很安静。
我的耳朵在枕头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虫鸣。
手腕上那条丝带贴着枕套。
我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下午梳我头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帮人梳头就能暂时拥有这个人的思绪。
所以她梳我头发的时候在想什么。
算了。不想知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铃兰味涌进鼻腔。
只要我还在这栋房子里,在她身边,这个味道就大概会一直跟着我。
我呼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丝带蝴蝶结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她说明天继续。
继续教别的结。能承重的,一拉就能解开的。
我的手指无意识的碰了碰丝带边缘。
缎面在指尖滑过。
然后我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给我梳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一遍一遍往下滑。经过耳根的时候停一下,按一下,酥麻从头顶蔓延到全身。
梦里我没有躲。
甚至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我的耳朵先活过来。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房子都在睡。
但我的手腕上有东西。
丝带还在。
睡觉的时候没掉。蝴蝶结歪了一点,但还系着。
我在黑暗中盯着手腕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系着丝带的那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
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