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在篝火旁边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不是那种安稳的沉睡,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强制关机式的昏迷。她的手指即使在睡着时也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甲掐进掌心的药草泥里,把刚敷好的金盏花糊成了一团。薇奥拉蹲在她旁边看了片刻,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自己的匕首鞘垫在她掌心下面,让那道被荆棘划得最深的伤口别再被指甲抠出血。然后她抬头看了希尔维亚一眼。希尔维亚正坐在帐篷口的石板上记录昨天的病案,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不用喊她。让她睡。”
塞拉是在一阵锅铲刮锅底的声响中醒过来的。不是因为吵,是因为香。希尔维亚把昨天剩的干粮掰碎了和野菜一起煮成了一锅糊糊,里面放了些腌制过的肉末。帐篷外面没有别人,薇奥拉蹲在篝火另一边用那把钝匕首削一根新换的绷带缠杆,看到她醒了就把杆子放在药草架上,端了一碗糊糊放在她面前。塞拉看了她几秒,先看了看她手臂上那块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看了看地上一字排开的四小堆药膏残渣,然后端起碗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很急,像是在赶在食物被拿走之前先噎进去。吃到第三口时她忽然停下来,用一种不太确定的眼神看向那只碗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微小的缺口,正对着她的下唇,像是有人刻意把碗转到不会划伤她嘴角的方向。
“你咬我之前,”薇奥拉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匕首,“在哪学的咬人?”
塞拉咽下嘴里的食物,把碗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睡太沉之后身体还没完全启动回来。“孤儿院。那些人抓住我的时候会先捂嘴,咬他们是唯一能松手的方式。”
薇奥拉没有继续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怜悯的表情。她只是把自己的匕首放在地上,把刀柄朝外推了半寸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下次用这个。”
塞拉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刀刃上有三道缺口,刀柄上的皮绳被血浸得发黑。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把碗放在地上,从自己靴筒里抽出一根削尖的树枝。那根树枝的尖端被烧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碳化层,握柄处缠着几圈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我也有。”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最后两个字没有往下塌。
希尔维亚从帐篷口走过来,在篝火旁边蹲下,把今天的药草分类摊开在石板上。她没有问塞拉的过去,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咬自己的母亲。她只是把两卷新纱布、一管愈合药膏和一小袋金盏花干叶放在她面前,然后用和给薇奥拉上第一堂解剖课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你身上一共有二十三道荆棘划伤,其中七道已经化脓。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被绳子勒过的陈旧性淤痕,大概三天前留下的。左颧骨上那块不是擦伤,是被指甲抓的。”她把一根干净的棉签沾了消毒药水,放在塞拉面前,“你想先处理哪道?”
塞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划伤的手臂,又看了看那些整整齐齐摆好的纱布和药膏。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根棉签拿起来,沾了点消毒药水,然后僵硬地在自己手背上最浅的一道划伤上擦了一下。动作很生疏,像是一个从来没被教过怎么护理伤口的人第一次被允许碰医疗用品。
“不对,”希尔维亚说,“从里向外擦,不要来回擦。你这样会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到伤口里面去。”她把另一根棉签拿起来,在自己手腕上做了个示范,然后把手腕伸给她看。塞拉盯着她的动作看了片刻,重新拿起棉签,按照她示范的方向重新擦了一遍。这一次对了。
“你以前受伤了怎么处理?”希尔维亚问。
塞拉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缠着一道暗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绑过。“用冷水冲一冲。然后等它自己好。有时候会烂一阵,然后也好了。”她的声音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描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反正好不了也没关系。”
希尔维亚没有纠正她,也没有说“你不能这样对自己”。她只是把医药箱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手术刀、镊子、缝合针、消毒用的酒精棉、愈合药膏。每拿一件,她都停一下,把这个物品的名字和用途说一遍。“这是手术刀,切开坏掉的组织用的。这是镊子,用来夹取异物或者夹住纱布。这是缝合针,针尖是弯的,专门用来缝合皮下组织。”她把所有器械都摆成一条直线,然后退后半步,把选择的权力留给那个缩在篝火阴影里的孩子。
塞拉盯着那排器械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那把手术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不是闻消毒酒精的味道,是闻金属的味道。她大概在辨认这把刀和另一种刀的区别。“我妈妈说我是被诅咒的,”她把手术刀轻轻放回原位,像是在放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生下我之后就一直在倒霉。我爸跑了,家里的田被水淹了两次,她改嫁的男人从屋顶上摔下来断了腿。她说都是因为我。她用了很多方法想把我身上的厄运赶走。用盐水泡,用烧过的铁棍烫我的背,还找人来跳大神。后来她发现不管怎么做都没用,就开始用绳子把我绑在厨房里。”
她把右手伸出来,让希尔维亚看到那道淤痕。然后她把手缩回去,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糊糊。“我在火还没完全烧起来之前从窗户翻出去了。她应该还活着——我只是把炉灶上的火油打翻了,烧了厨房半面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了下来,像是在转述一桩和自己无关的新闻。但她的手在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那种漩涡般的暗金色光泽。希尔维亚认得出那种光泽——那不是诅咒本身的颜色,是被诅咒逼到极限后的魔力回路在应激状态下被动释放的微弱反光,就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即将断裂前发出的细小声响。
“你妈妈跟你说你是被诅咒的。”希尔维亚把医药箱合上,声音很平,“但你现在坐在这里,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自己用棉签处理了伤口。你没有把霉运带给我,也没有把霉运带给那个被你咬了还在帮你削绷带杆的人。你只是被吓坏了。”
塞拉的勺子停在碗沿上。她低着头,勺子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人说到了一直藏着的中心点。然后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你们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三天之内会有不好的事发生。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知道。”希尔维亚站起来,把医药箱提回帐篷口,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等到第三天再说。”
塞拉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她在篝火旁边铺开毯子时,特意挪到了离帐篷口更近一些的位置。不是想靠近谁,是想让那两个不怕她的人在火光的另一端能听见她在翻身时用脚踢开了地上几片踢到就会很痛的碎石头。这个来自诅咒之森的女孩此刻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就会被正式送到学院开始学习诅咒解析术,并在几年后的一段日子里追随芙蕾雅的研究路径完善高阶诅咒识别术式。但她知道那排整整齐齐的手术器械在篝火映射下会有一丝反光闪进她脚边——和她在旧家门前看过被母亲从二楼扔下的药罐碎片完全不同。
第二天早上塞拉的“厄运”如期而至。先是帐篷口的晾药架塌了,把昨晚分类好的金盏花打翻了一半。然后是薇奥拉在劈柴时被弹起来的一根木刺划破了手背,伤口不深但刚好和白天塞拉自己清理的那道伤在同一个位置。紧接着,希尔维亚在煮汤时锅柄忽然断了,半锅热汤泼在篝火旁边,溅起的泥点刚好淋在塞拉的外套上。
塞拉坐在篝火旁边,把外套上的泥点一粒一粒地弹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某种被印证过太多次的旧经验在重现——我知道会这样,我早就说过。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等那两个人的反应。
然后她看到薇奥拉从药草架下捡起一束还没完全沾灰的金盏花,抖了抖上面的泥点,放进药筐里,然后回头问她:“你昨天说这堆花晒得不够干,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挪到炉边烘干?”
塞拉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站起来帮忙捡花。希尔维亚正蹲在篝火边修锅柄——她找了一根铁线把锅柄重新缠紧,然后试了试手感,头也不抬地说:“这个锅用了好多年了也该换了。跟诅咒没关系。”她顿了顿,把手里的铁线绕完最后一圈,“你倒不如帮我们留意一下天气——你昨天说过自己‘会招雨’,那就今天帮我们看云层换位置吧。”
塞拉站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捡起来的金盏花,闭了好一阵才说:“你们家里到底还有些什么普通的破烂——我可以帮你们留意修理零件。”
希尔维亚记不清那场篝火边的对话是如何结束的。但她在那天病历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二个学生,塞拉。来自诅咒之森,初诊为被动血缘诅咒残留。创伤源为社会排斥与家庭暴力,建议后续搭配诅咒解析术与基础药草学交叉课程。已知症状包括轻度感染、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失调及自我认同障碍。预判三周内可恢复主动社交功能。备注:此患儿需要比其他患者多备七卷纱布——不是处理伤口,是用来说服她自己值得被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