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三十五天,窗外的荒野上那面大镜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轮椅,轮子上缠着枯草,椅背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艾薇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团蓝色的光,风吹着她的黑裙子,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没有看庄园,没有看镜子,没有看任何东西。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光,嘴唇在动。她在讲故事。讲给奶奶听。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十八个圈。和之前的十七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十八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讲故事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但桌上多了一本画册。不是米拉的画册,是艾薇的。画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孩,躺在一片黑暗中,怀里抱着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人影。那个女孩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很细,像用针尖刻出来的:“她只对死人笑。活人她不看。”
希尔维亚把那本画册拿起来,合上,抱在怀里。她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把画册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艾薇坐在轮椅上。她在给奶奶讲故事。她对活人不感兴趣。但她来了。她来了,就说明她对我感兴趣。”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把轮椅上的女孩。她想起了艾薇刚来学院时对其他学生的态度。不是冷漠,是漠视。她不是不喜欢活人,是看不到活人。她的眼睛被死人的光填满了,没有空间留给活人。活人对她来说是透明的,是影子,是那些会动但不会发光的、不值得注意的背景。
那是艾薇来学院的第四周。她已经从宿舍里出来了,但不是在学院里走动,是坐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抱着亡灵,晒太阳。她不看路过的人,不打招呼,不回应任何人的问候。薇奥拉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塞拉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米拉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芙蕾雅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诺拉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她们像风一样从她面前经过,她像一棵树一样一动不动。
芙蕾雅第一个受不了了。不是生气,是好奇。她走到艾薇面前,蹲下来,挡住她的光。艾薇抬起头,看着芙蕾雅。她的眼睛里有光,很多很多的光,但那些光不是看芙蕾雅的,是看芙蕾雅身后的。芙蕾雅身后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你在看什么?”芙蕾雅问。
“没看你。”艾薇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你没看我。我问你在看什么。”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墙上有影子。影子里有光。你看不到。”
芙蕾雅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任何东西。
“什么光?”
“死人的光。他们从墙里走出来,走到你身后,站在你后面,看你。他们在问你,你是谁。”
芙蕾雅的手攥紧了拳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不知道身后站着谁。“他们在问我什么?”
“问你的火。他们说你的火很亮,亮到他们不敢靠近。他们问你,你的火会不会烧到活人。”
芙蕾雅的手指松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是刚来学院时练火球留下的。那些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线。
“你跟他们说,我的火只烧该死的东西。不烧活人。”
艾薇看着芙蕾雅身后的那团光,看了很久。那团光在闪,很快,很急,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们说,该死的东西不会死。该死的人还活着。你的火烧不了他们。”
芙蕾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抖,是真正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眼泪。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我的火能烧什么?”
艾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芙蕾雅身后的那团光,又看着芙蕾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死人的,是活人的。芙蕾雅的光。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但它还在烧。它没有灭。
“你的火能烧你自己。烧掉你心里那个觉得你应该去死的声音。”
芙蕾雅愣住了。她看着艾薇,看着艾薇眼睛里那团小小的、快要灭掉的、但还在烧的光。那是她的光。她不知道自己的光长什么样,但艾薇看到了。她看到了,而且她没有转开眼睛。她在看活人。
“艾薇,你在看我。”
“嗯。”
“你不是不看活人吗?”
“你的光在灭。我看到了。我不能不看。”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在病历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患儿艾薇今日首次主动与学院其他学生交流。交流对象:芙蕾雅。交流内容:死人在问芙蕾雅,她的火会不会烧到活人。芙蕾雅说不会。艾薇告诉芙蕾雅,她的火能烧掉她心里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死的声音。备注:此患儿不是对活人不感兴趣。她只是还没遇到光在灭的活人。遇到了,她会看。”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医药箱里,然后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牛奶走到艾薇的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推门进去,看到艾薇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怀里没有抱亡灵,她抱着那杯牛奶,两只手捧着,杯口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半张脸。
“老师,芙蕾雅的光很暗。她会死吗?”
“不会。她的光只是被灰盖住了。灰吹掉,光就亮了。”
“怎么吹?”
“你帮她吹。”
艾薇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冒着热气的牛奶。她喝了一口,停下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还捧着。“我怎么帮?”
“你刚才帮了。你告诉她,她的火能烧掉那个声音。她听到了。她的光亮了一点。”
艾薇沉默了片刻。她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老师,如果我的光在灭,谁会帮我吹?”
“我会。”
艾薇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希尔维亚等她睡着了,才站起来离开。她走到门口,关了灯,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不是叹息,是那种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入睡的地方之后,才会发出的、放松的呼气。
第二天,艾薇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坐在石阶上。她走到训练场边上,站在那里,看着芙蕾雅练火球。芙蕾雅在扔火球,一个一个地扔,砸在围墙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艾薇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黑裙子,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没有看芙蕾雅的火球,她看的是芙蕾雅的光。那团光比昨天亮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但艾薇看到了。
芙蕾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艾薇。“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光。”
“亮了没有?”
“亮了一点。”
“够了吗?”
“不够。还要吹。”
芙蕾雅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那你帮我吹。”
艾薇看着芙蕾雅的笑,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活人笑起来也有光”的、微微的惊讶。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吹了一下。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但芙蕾雅的光在她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
“吹了。”艾薇说。
“谢谢你。”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艾薇说的那句“你的光在灭。我看到了。我不能不看”。她原本对活人不感兴趣,但遇到光在灭的活人,她会看。她会看,会问,会帮他们吹掉盖在光上的灰。她现在在荒野上,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奶奶的蓝光,看着希尔维亚的窗户。她的光在灭吗?不,她的光还亮着。很亮,亮到艾薇在荒野上都能看到。亮到艾薇不需要看镜子,不需要看信号,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看到她的光还在烧。她在等。等希尔维亚从庄园里走出来,等她的光不再被玻璃挡住,等她可以亲手帮她把灰吹掉。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艾薇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此患儿不是对活人不感兴趣。她只是还没遇到光在灭的活人。遇到了,她会看。”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她现在在看我。我的光没有灭。她还在看。她对活人感兴趣了。对我。”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把轮椅上的女孩。艾薇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团蓝色的光,风吹着她的黑裙子。她没有看庄园,没有看镜子,没有看任何东西。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光,嘴唇在动。她在讲故事。讲给奶奶听。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希尔维亚的光。她不需要抬头,不需要转身,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眼睛里全是光,别人的光,死人的光,活人的光。希尔维亚的光也在里面,很小,但很亮,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星。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艾薇身上,把她的黑裙子染成了暗红色,把她的黑头发染成了暗红色,把她整个人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像血一样的红。但她的怀里,那团光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像夜里的天空。奶奶的光还在。她在听艾薇讲故事。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十九个圈。和之前的十八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十九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团蓝色的光,看着那个抱着光的女孩。
“艾薇,”她对着玻璃说,“你对活人不感兴趣。但你来了。你来了,就是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