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四十七天,窗外的荒野上那面大镜子前面又多了一个人。不是莉莉丝,不是诺拉,是另一个女孩,穿着深紫色的裙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根低马尾。她站在诺拉旁边,手里没有镜子,只是站着,看着莉莉丝。塞拉。塞拉也从学院里出来了,走到荒野上了。她站在诺拉旁边,两只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猫。她在看莉莉丝。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周围的光。塞拉能看到诅咒的残留痕迹,能看到魔力回路的裂隙,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在看莉莉丝有没有被诅咒。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四十二个圈。和之前的四十一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四十二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穿深紫色裙子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还是三十九杯茶,从旧到新,从干涸到温热。第四十杯没有出现。莉莉丝今天也没有泡茶。她在荒野上,和诺拉、塞拉在一起。她在被人看,被人观察,被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那些眼光不是恶意的,是困惑的。她们看不懂她。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塞拉出来了。她在看莉莉丝。看她的光,看她的诅咒残留。她什么都不会看到。因为莉莉丝没有诅咒。她的伤不在魔力回路上。”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穿深紫色裙子的女孩。她想起了莉莉丝刚和希尔维亚一起住的那段日子,其他学生都用奇怪的眼光看她。
那是莉莉丝搬到希尔维亚房间的第三天。消息很快传开了。芙蕾雅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她的房间在莉莉丝隔壁。她那天早上看到莉莉丝从希尔维亚的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头发还没扎,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莉莉丝?你从老师房间里出来?”
“嗯。我昨晚睡在老师那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睡不着。”
芙蕾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莉莉丝端着茶盘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莉莉丝可以这么直接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然后在老师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着茶盘去泡茶。她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
芙蕾雅把这件事告诉了塞拉。塞拉正在药草圃里记录金盏花的生长数据,听到芙蕾雅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睡在老师房间里?”
“嗯。她说她一个人睡不着。”
“她以前一个人睡不着吗?”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
塞拉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的数字。金盏花开了十一朵,比昨天多了两朵。她把数字写下来,然后合上记录本。
“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她一个人睡不着,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只跟老师说。而且她搬去老师房间之前,没有人发现她睡不着。她藏得很好。现在她突然不藏了。为什么?”
芙蕾雅想了想。“因为她觉得安全了?”
“也许。但她为什么觉得安全了?因为老师答应和她一起住了?那之前呢?之前三年,她一直一个人睡。她是怎么过来的?”
芙蕾雅答不上来。她看着塞拉,塞拉看着记录本,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们去找了薇奥拉。薇奥拉正在训练场上练火焰覆甲,火焰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暗红色的,像一层凝固的血。她听到她们的话,把火灭了,转过身。
“你们在讨论莉莉丝?”
“嗯。她搬到老师房间里了。”
“我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薇奥拉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莉莉丝缝的刀鞘。紫罗兰的绣花,针脚细密整齐。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紫罗兰。
“她一直都很奇怪。从第一天起就奇怪。一个九岁的孩子,会打水手结,会模仿老师的签名,会泡茶,会在所有人需要的时候出现。这不是正常。这是训练出来的。”
“谁训练她?”
“她自己。”
薇奥拉说完,重新凝聚火焰。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米拉没有说话,但她在画册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莉莉丝站在希尔维亚房间门口,手里端着茶盘,脸上挂着微笑。她的微笑和平时一样,但米拉在微笑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在问——这个微笑是真的吗?
诺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照镜子。她每天都会照镜子,对自己说“我应该活着”。她已经说了很久,声音不抖了,手不抖了,整个人不抖了。她听到芙蕾雅的话,把镜子扣过去。
“莉莉丝搬到老师房间里了?”
“嗯。”
“她不怕被看到吗?”
“被看到什么?”
“被看到脆弱。她从来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她搬到老师房间里,老师就会看到她睡不着的样子。她不怕吗?”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莉莉丝不怕被老师看到脆弱,但她怕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她只让老师知道她睡不着。其他人,她用微笑挡住。
艾薇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影子。影子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在哭。艾薇抱着她,听她讲故事。芙蕾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艾薇,你能看到莉莉丝的光吗?”
“看到了。”
“什么颜色?”
“没有颜色。”
“还是没颜色?”
“嗯。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没颜色,现在是透明。透明和没颜色不一样。透明是藏起来了。没颜色是没有。”
“那她现在是什么?”
“透明。她把光藏起来了。但藏的地方不是储藏室。是老师身边。”
芙蕾雅看着艾薇,看着她怀里那个哭泣的影子。影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为什么要把光藏在老师身边?”
“因为那里安全。在老师身边,她不需要发光。老师的光够亮,可以照亮她。她只要待在光里就行。”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训练场上,凝聚了一个火球,扔了出去。火球砸在围墙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她看着那团火,看着它慢慢熄灭。
“她太奇怪了。”她自言自语,“奇怪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那天下午,莉莉丝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走过院子。芙蕾雅、塞拉、米拉、诺拉、艾薇、薇奥拉都在院子里,有的在训练,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照镜子,有的在抱影子,有的在磨刀。她们都看到了莉莉丝。她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不是恶意的,是困惑的。她们看不懂她。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她不哭,不闹,不生气,不抱怨,不吃醋,不嫉妒,不争不抢。她只是微笑,泡茶,帮忙。她像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没有任何缺陷的产品。但她们知道,她是人。人不可能没有缺陷。所以她的缺陷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藏得很深,深到她们看不到。她们想找到那个缺陷,不是想伤害她,是想确认她是人。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莉莉丝走过院子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眼光。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改变步伐。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脚步还是那么轻,微笑还是那个弧度。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进去了。门关上了。那些眼光被挡在了门外。
芙蕾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过头,看着塞拉。
“她感觉到了。她知道我们在看她。”
“我知道。”
“她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她不想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怕。怕我们觉得她奇怪,怕我们讨厌她,怕我们不要她。所以她不看。不看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受伤。”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有烫伤的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像一条条细细的线。她看着那些疤痕看了很久。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用那种眼光看她。她感觉到了。她在怕。”
塞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灯很亮,很稳,不会灭。
那天晚上,莉莉丝回到希尔维亚的房间,洗漱完,躺在行军床上。希尔维亚坐在书桌前,在写教案。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莉莉丝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闭眼。
“老师。”
“嗯。”
“今天其他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
“她们为什么看我?”
“因为她们觉得你奇怪。”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攥着毯子,指关节泛白。
“我哪里奇怪?”
“你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
莉莉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躺在那里,让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老师,我不是装的。我真的不想生气,不想嫉妒,不想争。我只想待在这里。待在您旁边。不吵不闹。不说话。只是待着。”
“我知道。”
“那她们为什么觉得我奇怪?”
“因为她们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们需要时间习惯。”
莉莉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
“老师,她们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她们只是看不懂你。看不懂不是讨厌。”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她听着希尔维亚的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慢慢地,呼吸平稳了。她睡着了。在那些奇怪的眼光之后,在那些困惑的、审视的、想要找到她缺陷的眼光之后,她还是睡着了。因为她知道,有一扇门关上了,把那些眼光挡在了外面。门里面有老师,有红笔的声音,有不会灭的灯。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其他学生用奇怪的眼光看莉莉丝的那些日子。她们不是讨厌她,是想看懂她。她太深了,深到她们看不到底。她们想看到她的底,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哭,也会痛,也会像她们一样破碎。她不是不会,她只是不让别人看到。她只让老师看到。现在她在荒野上,在镜子前面,在光里。塞拉在看她,诺拉在看她,艾薇在看她。她们还在看她,但眼光不一样了。不是困惑,是陪伴。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莉莉丝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其他学生都用奇怪的眼光看她。”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现在她们不是用奇怪的眼光看她了。她们在陪她。眼光从审视变成了陪伴。”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穿深紫色裙子的女孩。塞拉站在诺拉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莉莉丝。她的眼光不奇怪了。很安静,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大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落在莉莉丝身上。她还在看镜子,没有动。塞拉和诺拉也没有动,她们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四十三个圈。和之前的四十二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四十三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面大镜子,看着那些在陪她的女孩。
“莉莉丝,”她对着玻璃说,“她们看你的眼光变了。不再是奇怪,是陪伴。你感觉到了吗?你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