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在庄园的第四十六天，窗外的荒野上那面大镜子前面多了一个人。不是莉莉丝，不是诺拉，是另一个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根马尾辫。她站在大镜子的正前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大镜子照。她在照镜子，但不是在看自己。她在调整手里那面小镜子的角度，让反射的光照在莉莉丝身上。诺拉。诺拉在帮莉莉丝打光。她把小镜子举高一点，光往上移；举低一点，光往下移。她在找那个最亮的角度，让莉莉丝的脸被光照得最清楚。
莉莉丝坐在木椅上，面对着大镜子，手里拿着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写，只是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淡金色头发照出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亮了，紫水晶般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宝石。
希尔维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四十个圈。和之前的三十九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玻璃上留下四十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女孩。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路过储藏室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还是三十九杯茶，从旧到新，从干涸到温热。她站在架子前面，伸出手，从最左边开始，一杯一杯地摸过去。第一杯，第四十杯呢？没有第四十杯。莉莉丝今天没有泡茶。她在荒野上，在照镜子，在写日历，在等。她没有泡茶，因为她不在储藏室里了。她出来了。她不需要用茶来靠近希尔维亚了，她直接用自己靠近。她坐在荒野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让希尔维亚从窗户里看到她。
希尔维亚把手收回来，走出储藏室，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莉莉丝今天没有泡茶。她在照镜子。诺拉在帮她打光。她在看自己。她从储藏室里出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女孩。她想起了莉莉丝第一次问她“老师，我可以和您一起住吗”的那天。
那是莉莉丝来学院的第三个月。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学院的生活，每天泡茶，每天帮忙，每天微笑。她和其他学生也熟了，芙蕾雅会找她帮忙涂药膏，塞拉会找她帮忙整理笔记，米拉会找她帮忙选画笔的颜色。她像一个万能的助手，谁需要她，她就在那里。但她自己呢？她自己住在宿舍里，一个人。她的宿舍在一楼，靠窗，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样品间。
希尔维亚有时候会路过她的宿舍门口，门开着，她会往里看一眼。莉莉丝不在的时候，房间很安静，静得像一幅画。莉莉丝在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在看治愈魔法的理论书。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辫子垂在肩膀两侧。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像在做一场手术。
那天傍晚，希尔维亚在书房里整理第二天的教案。天已经黑了，窗外的院子被暮色吞没，只有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正在写一份关于魔力回路重构术的教学大纲，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三声。间隔均匀，力道适中。
“进来。”
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茶盘，没有牛奶，没有托盘。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裙摆，指关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希尔维亚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莉莉丝从来不紧张，她的紧张从来不会被人看到。今天她没藏住。
“怎么了？”希尔维亚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莉莉丝走进来，走到书桌前，停下来。她的手指还攥着裙摆，攥得很紧，裙摆被攥出了褶皱。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莉莉丝，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会生气。”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老师，我可以和您一起住吗？”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她看着莉莉丝，看着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我鼓起勇气说出来了”的、微微的颤抖。
“为什么想和我一起住？”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很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我一个人睡不着。”
希尔维亚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莉莉丝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来学院的第一天。”
“你为什么不早说？”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希尔维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因为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希尔维亚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拼命忍着的、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她伸出手，把莉莉丝攥着裙摆的手指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莉莉丝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莉莉丝，睡不着不是麻烦。睡不着是告诉老师，你需要帮助。”
“我不敢。”
“现在敢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抖，是真正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眼泪。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站在那里，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被冲开的抽泣。
希尔维亚没有抱她。她只是蹲在那里，手还放在莉莉丝的掌心里，让她握着，让她哭，让她在憋了三个月之后，终于说出“我一个人睡不着”。
那天晚上，希尔维亚把莉莉丝的枕头和被子搬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大，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户。她在床旁边加了一张行军床，铺上莉莉丝的蓝床单，放上她的枕头，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莉莉丝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行军床，看了很久。
“老师，我睡这里，您不会睡不好吗？”
“不会。”
“我晚上会翻身。会踢被子。”
“我睡得很沉。听不到。”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用手摸了摸床单。床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纤维已经变得柔软而温顺。她把被子打开，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黑板。
希尔维亚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老师。”莉莉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您睡了吗？”
“没有。”
“我可以跟您说说话吗？”
“可以。”
沉默了片刻。莉莉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和我爸妈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房子只有一个房间，我睡在床尾，脚对着他们的脚。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我爸打呼噜，我妈不说梦话，但她的呼吸很重，像在叹气。我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了。后来他们死了，我一个人住在废墟里。没有呼吸声了。我睡不着。我每天闭上眼睛，就觉得身边没有人。好像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了。”
莉莉丝的声音停了一下。希尔维亚听到她在翻身，毯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后来药草师奶奶收留了我。她一个人住，房子不大，但有两间卧室。她让我住在她隔壁。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能听到她在隔壁翻身的声音，下床的声音，喝水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我知道她在。她在，我就不是一个人。我就睡得着。”
“现在呢？现在你在学院里，隔壁有薇奥拉，楼上有塞拉和米拉，对面有芙蕾雅。你听得到她们的声音吗？”
“听得到。但她们不是您。”
希尔维亚沉默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莉莉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听不到我的声音就睡不着？”
“从第一天。”
“第一天？你来的第一天？”
“嗯。那天晚上，您来给我送牛奶。您走了之后，我听到您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我就开始等。等您再走回来。但您没有。您回自己的房间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风的声音，有树的声音，有虫叫的声音。没有您的声音。我睡不着。”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太晚了。您要休息。我不能打扰您。”
希尔维亚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给莉莉丝送完牛奶之后，回到书房继续批改作业，批到很晚。她不知道莉莉丝在等她，不知道莉莉丝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等她走回来。她没有走回来。她去批作业了。莉莉丝一个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树声，虫叫声，没有她的声音。
“莉莉丝，以后你睡不着，就来找我。不管多晚。我不会嫌你麻烦。”
“真的吗？”
“真的。”
黑暗中，希尔维亚听到莉莉丝翻了一个身，毯子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师，您打呼噜吗？”
“不打。”
“那您的呼吸声重吗？”
“不重。很轻。”
“那我能听到吗？”
“你试试。”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希尔维亚听到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变得均匀，变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睡着了。在听到希尔维亚的呼吸声之后，她睡着了。希尔维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莉莉丝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偶尔会顿一下，像一个在做梦的人，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停下来听，听完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希尔维亚醒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不在行军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行军床被折起来靠在墙角。房间里没有她的痕迹，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黄油饼干。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收笔微微上挑:“老师，早安。我去厨房了。早餐想吃什么？我去做。”
希尔维亚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香刚好，回甘刚好。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莉莉丝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很稳的、不会把茶洒出来的快。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轻，鞋底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了希尔维亚站在窗前。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
如今希尔维亚被困在这座庄园里，想起莉莉丝说的那句“我一个人睡不着”。她后来在希尔维亚的房间里睡了很多个晚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她再也不需要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树声、虫叫声，等一个不会走回来的人。她在。她一直都会在。只是现在，她们隔着一扇窗户。她在荒野上，在镜子前面，在光里。希尔维亚在窗户后面，在指印后面，在玻璃后面。她们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呼吸声已经能听到了。很近。
希尔维亚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莉莉丝的病历记录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老师，我可以和您一起住吗？”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你睡了。在我的呼吸声里。你睡得很好。现在你醒了，在荒野上。我在窗户后面。你听得到我的呼吸声吗？”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用铜丝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女孩。莉莉丝坐在木椅上，面对着大镜子，诺拉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小镜子，帮她打光。她的脸被光照得很亮，紫水晶般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在看自己。她在学会在没有希尔维亚的呼吸声时，也能睡着。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太阳沉到了荒野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片暗红色映在大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落在莉莉丝身上，把她的淡金色头发染成了暗红色，把她深蓝色的笔记本染成了暗红色。她还在看镜子，没有动。诺拉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举着小镜子，帮莉莉丝打光。
希尔维亚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第四十一个圈。和之前的四十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反复描摹的、几乎要穿透玻璃的深洞。她把手指按在圈的正中央，停了一下，然后拿开。玻璃上留下四十一个指印，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面大镜子，看着那个在光里的女孩。
“莉莉丝，”她对着玻璃说，“你问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我说可以。现在你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等吗。我也可以。我会等。等到你睡着我再睡。听你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