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阳光勉强穿透城市上空薄薄的雾霾，在老旧公寓的窗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林月的生物钟像精确的秒针，将她从浅眠中拽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然后定在原地。
客厅的沙发上，一团漆黑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在有节奏地起伏。仔细看，那是伊莉丝——她不知从哪弄来一条暗紫色的绒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茧状，只露出几缕挑染白色的黑发，散落在沙发边缘。绒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唔呣……”
毛茸茸的一团里传来含糊的梦呓。
“……这也是……修炼的一种……呼……空调好舒服……”
林月看向墙上挂着的空调——她清楚地记得昨晚睡前关掉了。现在，液晶屏上赫然显示着“18℃”和“强劲制冷”，而遥控器正静静地躺在伊莉丝裹成的“茧”旁边。
电费账单的影子在林月脑海中一闪而过。
“伊莉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茧”纹丝不动。
“伊莉丝，空调。”
“……嗯……契约……还没到期限……”毛茸茸的一团蠕动了一下，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林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嘀”的一声，空调停止运转，室内开始迅速升温。
“！”
绒毯突然剧烈抖动，像受惊的刺猬般猛地展开。伊莉丝从里面“弹”了出来，长发凌乱地披散，金色的眼瞳还带着未散去的睡意，但已本能地泛起暗红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了。
“大胆！竟敢中断本座的‘极寒冥想法’？”她试图用威严的语调说话，但刚睡醒的鼻音和仍蜷在沙发上的姿势让效果大打折扣。
“极寒冥想法就是盖着毯子开18度空调睡觉？”林月挑眉，“电费你付？”
伊莉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熔金眼眸里的暗红纹路迅速褪去，她优雅地（或者说试图优雅地）从沙发上起身，拢了拢长发。“凡人的货币……哼，不过是契约的附属品。待我恢复力量，赐你一座金山也无妨。”
“在那之前，先付清这个月的电费。”林月走进狭小的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还有，毯子是哪来的？”
“虚空造物，基础中的基础。”伊莉丝用指尖勾起那异常柔软的暗紫色绒毯，毯子在触碰的瞬间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暗金色流光，随即恢复如常。“以阴影与欲望的丝线编织而成，能随心意调节温度与触感……不过，你们这个时代的‘空调’，倒也是个有趣的发明。”
她裹着绒毯蹭到厨房边的小吧台旁，坐上高脚凳，双手托腮，看着林月熟练地打蛋、热锅、煎吐司。那姿态，像个等待投喂的某种神秘生物。
“你的力量包括变出毯子，但不包括变出钱？”林月头也不回地问。
“概念不同。”伊莉丝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忽略她正悄悄用指尖勾起一缕煎蛋香气送到鼻尖的小动作，“‘舒适’是本质需求，可以具象化。‘货币’是你们约定的象征物，强行创造会干扰这个世界的‘契约网络’，引来不必要的注视……很麻烦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但林月注意到，在提到“注视”时，伊莉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这女孩身上谜团太多，但此刻，她更关心另一个现实问题。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找工作？联系家人？还是……”
“观察。”伊莉丝简短地回答，视线完全被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吸引了。蛋液边缘泛起漂亮的焦黄，香气弥漫开来。“观察这个时代，观察你，观察……‘欲望’如何在此间流淌。这是我的职责，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说人话就是宅在家里？”
“唔！”
伊莉丝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微微鼓起脸颊——这个过于人性化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让林月差点笑出来。
“这叫‘蛰伏’！潜伏于阴影，静观万物变迁，待时机成熟……”
“待时机成熟？”
“待时机成熟……”伊莉丝的目光跟着林月铲起煎蛋、放到烤好的吐司上，又铺上一片生菜和番茄，“……早餐就好了吗？”
林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到盘中，推到伊莉丝面前，又倒了一杯牛奶。“吃吧。‘蛰伏’的暗色诱惑者小姐。”
伊莉丝盯着盘子看了三秒，仿佛那不是简单的早餐，而是一份需要仔细审查的契约文书。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蓬松的煎蛋，又谨慎地嗅了嗅牛奶。
“没有隐藏条款？没有代价？没有……灵魂绑定？”
“只有胆固醇和蛋白质。”林月坐到自己那份早餐前，“快吃，吃完我要去上课了。你今天……”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伊莉丝咬下了第一口三明治。然后，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审视或戏谑的金色眼瞳，在咀嚼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睁大了一点。非常细微，但林月捕捉到了。
伊莉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以惊人的速度（但姿态依然奇妙地保持着某种优雅）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又喝光了牛奶。她放下杯子，唇边沾了一点奶渍，但很快被小巧的舌尖舔去。
“……”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重大事项，然后抬起眼，看向林月。
熔金的眼瞳在晨光中清澈透亮，之前的暗红纹路和疏离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直白的情绪。
“还不赖嘛，凡人。”
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微扬的、带着点甜腻的调子，但林月隐约觉得，这次似乎少了点表演成分。
“承蒙夸奖。”林月起身收拾盘子，“所以，今天能关空调了吗？”
“哼，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求了……”伊莉丝裹紧绒毯，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我可以考虑将冥想的强度……适度下调。”
“谢谢。”
“不必道谢。”伊莉丝转身走向沙发，背对林月，声音飘过来，“这只是……嗯，对你‘供奉’的合理回馈。契约精神，等价交换。”
她重新把自己裹成毛茸茸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林月收拾书包、检查钥匙。那眼神不再带着审视或玩味，而是某种林月无法解读的专注。
“你要去那个……‘大学’了？”
“嗯，上午有两节课。”
“与许多人聚集，学习‘知识’的场所……”伊莉丝喃喃道，眼神飘向窗外，“那里的‘欲望’，一定很美味吧。”
“什么？”
“没什么~”伊莉丝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甜腻，“去吧，凡人。我会好好‘守护’我们的领地的。在你归来前，不会有任何宵小……或者讨厌的‘注视’……打扰此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林月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那一团毛茸茸的黑色身影已经不再动弹，只有规律的呼吸起伏。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绒毯边缘，那暗紫色的织物在光线下，似乎真的有极细微的、流动的阴影在编织缠绕。
是错觉吧。
她摇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瞬间，沙发上，伊莉丝睁开了眼睛。
熔金的眼瞳在昏暗室内亮起微光，暗红纹路如活物般在眼底游走。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复杂的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公寓空间。
“虚飾の聖域……”
她低声吟诵，声音不再甜腻，而是带着古老而空洞的回响。
“……于此临时居所，附加条款：‘此处暂为不可观测、不可探知之域’。”
纹路光芒大盛，随即隐入空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调指示灯，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亮了起来。
温度设定：26℃。
“唔……”伊莉丝满足地把自己埋进绒毯深处，蹭了蹭柔软的面料，“凡人的发明……还不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平缓。
“下次……让她试试用那个……‘烤箱’……做甜点好了……”
窗外，城市开始喧嚣。而这间小小的公寓，在某个古老存在的临时契约加持下，成为了喧嚣海洋中一座短暂、隐秘、温暖而安全的孤岛。
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以及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含糊的梦呓。
“……契约……成立……暂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