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温暖的空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而微醺的香气。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的“绒毯茧”已经散开,暗紫色的毯子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角落——这大概是伊莉丝今天唯一整理的成果。茶几上,中午的外卖餐盒还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筷子整齐地摆在盖子上。
旁边用空牛奶杯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某种华丽花体字写的一行字:
“味道不错♪”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潦草但看得出是香槟杯的图案。
林月放下书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晚自习的论文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
“伊莉丝?”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空调安静运转的“嗡嗡”声。
大概又窝在哪个角落“修炼”吧。林月没多想,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似乎有……水声?
林月愣了一秒。她早上出门前明明记得……
“伊莉丝?”她敲了敲门,“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像是浴缸在放水。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林月的脊背。她握住门把手——没锁。
“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
蒸汽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见了。
浴室暖黄的灯光下,白色的浴缸里盛满了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而浴缸之中——
伊莉丝闭着眼睛,全身浸没在水里。
漆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无声飘散,几缕挑染的白发在黑色中格外刺目。她穿着那身哥特风裙装,层叠的蕾丝和缎带浸透了水,变得沉重而透明,紧贴在过分纤细的身体上。水面刚好没过她的鼻尖,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闭着的眼睛。她的表情异常平静,近乎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深眠。
没有气泡。没有呼吸的迹象。
“?!”
林月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她几乎是扑到浴缸边,伸手去捞水里的人——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刹那。
伊莉丝睁开了眼睛。
熔金的眼瞳在水面下睁开,直直地对上林月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澈、清醒,没有一丝迷茫或挣扎,只有一种非人的宁静。暗红的纹路在她眼底缓缓流转,像水中的血丝,又像某种活着的符文。
然后,她动了。
“哗啦——”
伊莉丝从水中坐起身,带起一阵水花。水珠从她湿透的发梢、睫毛、脸颊滚落,滴进浴缸。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看向僵在浴缸边的林月,歪了歪头。
“啊啦,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水浸泡过的、奇特的清透感,甜腻的语调丝毫未变,“晚自习如何?凡人的‘知识汲取仪式’?”
林月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伊莉丝滴水不沾的熔金色眼瞳,看着她湿透但依然呼吸平稳的样子,看着水面下那身显然浸了许久却毫无异样的衣物……
“你……”林月的声音有点干涩,“你在……做什么?”
“嗯?”伊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裙摆,又抬眼,露出一个恍然大悟般的微笑,“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水浸冥想法’哦~♡”
“冥、想、法?”林月一字一顿地重复。
“是呀。”伊莉丝用指尖撩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流下,眼神悠远,“水体是绝佳的介质,能隔绝杂音,让我更好地感知……嗯,这个时代‘欲望’的暗流。而且——”
她忽然从水中抬起手臂,湿透的袖子贴在小臂上,露出其下苍白的皮肤。水珠在她指尖汇聚,却没有滴落,反而违反重力般悬浮、旋转,折射着灯光,像一颗微型的水晶球。
“——水能映照真实。包括水面之上,和水面之下。”伊莉丝凝视着那颗水珠,熔金眼瞳深处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比如现在,我就能‘看’到,楼下的年轻情侣在争吵要不要同居,对面的上班族在犹豫要不要点第四杯咖啡,还有……”
她的视线转向林月,水珠在她指尖“啪”地破碎,落回浴缸。
“……你在担心我。”
林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凡人,你刚才以为我溺水了,对吧?”伊莉丝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孩童般的残忍纯真,“真有趣。明明我们才认识三天,你的‘恐惧’和‘关心’却如此鲜活……比楼下那些为琐事烦恼的欲望,美味得多呢。”
她说着,从浴缸中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她身上流下,浸透的裙装沉重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过于单薄的轮廓。但她站得很稳,赤足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如履平地。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哦。”伊莉丝跨出浴缸,水渍在她脚下自动退开,留下一串干燥的脚印。她走到林月面前,仰起脸,湿漉漉的睫毛下,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你的‘关心’,我确实收到了。作为回礼……”
她忽然伸手,冰凉湿润的指尖轻轻点在林月眉心。
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渗入皮肤。
“赐予你一夜无梦的安眠。这是‘暗色の誘い手’的祝福哦~♡”
林月后退半步,捂住额头,那点凉意已经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但莫名的困倦感忽然涌上,白天的疲惫被放大。
“你……”她看着伊莉丝湿漉漉却神情自若的样子,又看看满浴缸的水,叹了口气,“先把湿衣服换掉,会感冒的。”
“感冒?”伊莉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声笑起来,“凡人的疾病,可触碰不到概念的本质呢。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贴在身上的、不断滴水的衣裙,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确实,湿漉漉的感觉不太优雅。那么,借你的‘更衣之处’一用~♪”
她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赤足走出浴室,湿脚印在身后迅速蒸发消失。林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浴缸里平静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她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水能映照真实。
刚才那一瞬,伊莉丝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林月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她走到浴缸边,准备放掉这缸水——然后她注意到,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极细小的、暗金色的、类似鳞片或花瓣的东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消散。水本身清澈透明,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的错觉,仿佛里面溶解了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
冰凉刺骨。
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能长时间浸泡的温度。
林月的手指在水面停留片刻,最终按下了排水按钮。水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口,发出空洞的声响。
浴室门外,已经换上林月一件宽松T恤(对她来说像连衣裙)的伊莉丝,正用指尖勾起自己一缕仍在滴水的黑发,若有所思。
“担心……恐惧……纯粹的关怀……”她低声自语,熔金的眼瞳在昏暗客厅里泛着微光,“真是矛盾的样本。明明自身困顿,却对来历不明的‘存在’施以援手……是愚蠢,还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复杂的暗金色符号,又迅速抹去。
“契约的涟漪,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呢。”她走向沙发,重新裹上那条暗紫色绒毯,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浴室门缝下透出的光。
“……也好。让我看看,这份‘无欲的收留’,能持续到几时。在你产生‘希望我离开’或‘希望我给予回报’的念头之前……”
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会好好享受这段‘蛰伏’的,我临时的契约者。”
浴室里,水声停了。门打开,林月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一团熟悉的毛茸茸,和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湿衣服。
“衣服我明天洗。”林月说。
“有劳了~”绒毯团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林月走到自己卧室门口,顿了顿,回头。
“下次……别在浴缸里冥想。吓人。”
“……是~是~”伊莉丝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毫无诚意。
林月关上了卧室门。
黑暗中,伊莉丝睁开了眼睛。熔金的瞳孔在阴影中亮着微弱的光,她凝视着那扇门,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凡人的体温……还真是温暖。”
她收紧绒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柔软的凹陷里。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就让我再……多‘蛰伏’一会儿吧。”
浴室里,浴缸内壁,最后几片未能完全溶解的暗金色碎片,悄然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