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月站在客厅,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伊莉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家里的伊莉丝——那位裹着绒毯、自称“暗色の誘い手”的伊莉丝——今天罕见地没有赖床,也没有开启她的“极寒冥想法”。她换上了一套看起来颇为正常的衣服: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黑色的百褶裙,白色长袜,小皮鞋。长发仔细梳理过,漆黑中挑染的银白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还在左耳后别了一个小巧的、造型别致的银色发卡,刚好遮住了那枚逆五芒星痣。
看起来就像个准备去上学的、有点过于精致的女高中生。
如果忽略她肩上挎着的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皮革与暗金色金属搭扣装饰的斜挎包,以及包里隐约可见的、疑似羊皮纸卷轴的一角的话。
“伊莉丝,”林月斟酌着开口,“你今天是要出门吗?”
“嗯哼~”伊莉丝正对着玄关的镜子,仔细调整发卡的角度,熔金的眼瞳从镜子里看向林月,漾开甜腻的笑意,“一直在家里坐着可是会生锈的♪ 而且,契约者哟,外面的‘世界’正在呼唤我呢~”
“你不是说那是修炼吗……”林月揉了揉眉心。她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伊莉丝”的画面,以及那两条含义微妙的消息。
“出门也是修炼的一种呀。”伊莉丝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稚气未脱,“观察、聆听、感受……在人群中行走,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欲望’的潮汐流向嘛。而且……”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凑近林月,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我感觉到,今天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哦。说不定,能遇到让我签订新契约的‘有缘人’呢~♡”
距离太近了。林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而微醺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陌生的、清冷的雪松香——是昨天那个“伊莉丝”身上的味道。
是巧合吗?还是……
“你要去哪里?”林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秘密~”伊莉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不过,晚上我会回来享用‘供奉’的。要准备得丰盛一点哦,今天‘修炼’的消耗可能会很大呢。”
她说着,已经拉开了门,晨风涌入,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
“等等。”林月叫住她,“你……认识一个叫伊莉丝·冯·托伊申的人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月紧紧盯着她的脸。
伊莉丝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明媚了。
“伊莉丝·冯·托伊申?”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熔金的眼瞳微微弯起,“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和我很像,对不对?不过……”
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天真又困惑的表情。
“我可不记得,我有‘冯·托伊申’这么长的姓氏呀。我呀,只是‘伊莉丝’而已哦。你的契约者,伊莉丝~♪”
说完,她朝林月挥挥手,轻盈地踏出房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轻轻合上,留下林月一个人站在玄关,久久无法回神。
那句“和我很像”,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
学校里,林月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历史课的小测验答得磕磕绊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早上伊莉丝的话,以及昨天那个“伊莉丝·冯·托伊申”的一举一动。
下午,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偶然”遇到了那位国际生伊莉丝。
对方似乎刚从一个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到林月,她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示意。
“林月同学。”
“伊莉丝同学。”林月也点头回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方左耳后——今天对方将头发全部拢到耳后,那个位置被发丝遮挡,看不真切。
“去图书馆?”伊莉丝问,语气平淡自然。
“嗯,借几本参考书。”
“正好,我也要去。一起?”
没有理由拒绝。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林月同学似乎对历史很感兴趣?”伊莉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月手里那本厚厚的历史通论上。
“还好,必修课。”林月回答,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呢?对这边还适应吗?”
“比想象中有趣。”伊莉丝说,她的视线投向远处熙攘的操场,熔金的眼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尤其是……观察。观察不同环境下,人们如何被‘规则’驱动,又如何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自己的‘可能性’。”
她的用词有些抽象,但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听起来很哲学。”林月谨慎地回应。
“只是兴趣而已。”伊莉丝收回视线,看向林月,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对了,昨天的分组,教授说下周五前要提交初步选题。你有什么想法吗?”
话题回到了寻常的课业。林月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刚才几乎以为对方会说出什么更“特别”的话。
她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伊莉丝说要去社科区找资料。林月走向历史区,却在拐角处,无意间瞥见对方站在一排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侧脸在窗格透进的光线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那专注的神情,莫名地让她想起家里的伊莉丝,在翻阅她那本人类学课本时的样子。
一周的时间在忙碌与隐隐的不安中流逝。家里的伊莉丝每天都会出门,有时早上,有时下午,回来时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而满足的气息,就像吃饱喝足后晒着太阳的猫。她从不详细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林月问起,她也只是用“修炼”、“观察”、“寻找有缘人”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学校的伊莉丝则完全是一副模范交流生的样子。上课认真,笔记工整,小组讨论时发言精准有条理,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点。她似乎对历史尤其感兴趣,甚至能就一些冷僻的细节与教授展开讨论。只是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神,总让林月感到一丝违和。
两个“伊莉丝”的存在,像两颗投入林月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却始终无法看清湖底的真相。
直到月考成绩公布。
林月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名字。视线扫过时,一个名字和紧随其后的成绩,让她瞳孔骤缩。
伊莉丝·冯·托伊申。
名字后面,跟随着一列整齐的字母。
历史:B-
文学:A
哲学:A
社会学:A
外语:A+
数学:A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这么厉害?”
“历史居然只有B-?她上课不是挺认真的吗?”
“其他科几乎全A啊……怪物吗?”
“听说她德语是母语,英语也接近母语水平,外语A+不奇怪……”
林月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历史:B-”上。
她记得很清楚,历史是家里那个伊莉丝唯一表现出明显兴趣的科目。她会指着课本上的插图,用那种甜腻又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这个记载错了哦~当时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呢~♡” 或者说:“这个人的结局啊,其实是因为他签订了一份不该签的‘契约’呢~”
而且,就在昨天,她还在家里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被揉皱的、写满了字的纸。展开一看,是手抄的历史年表和事件分析,字迹华丽而略显古旧,旁边还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各种意义不明的批注和符号,其中不乏“此处记载存疑”、“真实动机被掩盖”、“背后存在契约痕迹”之类的字眼。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又是伊莉丝的“中二修炼笔记”。
现在想来……
“林月同学,你也来看成绩?”
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月猛地回神,发现伊莉丝·冯·托伊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旁边,正抬头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沮丧,只是平静地看着。
“啊……嗯。”林月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你考得很好啊,除了历史。”
“历史。”伊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熔金的眼瞳微微转动,看向林月,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月心里一紧。“很有趣的学科,不是吗?试图用文字和逻辑,去框定那些早已模糊的、被无数人涂抹过的‘真实’。就像试图用一张网,去捕捉水中的倒影。”
她的比喻有些晦涩,但林月听懂了。她是在说,历史记载未必是真实的。
“所以……你才得了B-?”林月试探着问。
伊莉丝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零点几毫米,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微笑的弧度。“也许吧。我按照‘他们’期待的方式回答了问题。但有些‘真实’,即使知道,也无法写在试卷上。或者说……写上去,也不会被认可。”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耳语。
“毕竟,被认可的‘事实’,和‘真实’本身,往往是两回事呢。”
说完,她对林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人群。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优雅而疏离的背影渐行渐远,又抬头看向公告栏上那个刺眼的“B-”。
耳边,仿佛响起了另一个声音,用甜腻轻快的语调说着:
“因为啊,我讨厌被‘定义’。无论是被定义为‘恶魔’,还是被定义为‘好学生’……都很无趣呢~♡”
那是几天前,家里的伊莉丝窝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随口说出的话。
林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暗金色的头像Elys,打字:
“伊莉丝同学,关于历史成绩,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我的笔记借给你。有些考点可能和欧洲的教学重点不太一样。”
发送。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聊天窗口,乱码账号跳了出来:
“契约者~我回来啦!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样本’哦,他的欲望闻起来就像放了好几天的草莓蛋糕,又甜又腻又有点腐烂的味道,真是让人愉悦~♡ 晚餐我想吃上次那种有红色酱汁的、面条一样的东西~”
林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点开Elys的对话框,看到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来了: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对‘考点’本身,并没有太大兴趣。比起标准答案,我更喜欢探寻‘问题’背后的东西。:)”
依旧是那个礼貌的微笑表情。
林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个截然不同的“伊莉丝”。
一个成绩优异、礼貌疏离、说话含蓄深刻、对历史“真实”有独特见解的国际生。
一个行为跳脱、甜腻黏人、自称恶魔、同样对历史“真实”发表过奇怪评论的“家里蹲”。
一个在阳光下行走,一个在阴影中蛰伏。
一个叫伊莉丝·冯·托伊申。
一个……只是伊莉丝。
而历史,是她唯一没有拿到A的科目。
是巧合?
是伪装?
还是……
林月忽然想起,家里那位伊莉丝,似乎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不记得”自己有姓氏。
她只是说:“我呀,只是‘伊莉丝’而已哦。”
“只是‘伊莉丝’。”
林月抬起头,看向公告栏上那个名字。
伊莉丝·冯·托伊申。
冯·托伊申。
她记得,德语里,“冯”(von)是贵族姓氏的标志,表示“来自……”。
托伊申(Töschen)……如果她没有记错,在某个冷门的神话传说里,似乎是一个与“契约”、“誓言”相关的古地名变体。
伊莉丝·冯·托伊申。
伊莉丝,来自“契约之地”。
林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
Töschen myth contract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条非常冷门、只有寥寥数语记载的北欧传说碎片:
“在迷雾之地 Töschen,曾有古老的存在守护着‘誓言与交换’的法则。其名已不可考,只知其化身为少女之姿,以蜜语诱人订立契约,赐予欢愉,收取代价。其瞳如熔金,其发如永夜,其名为……”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刻意抹去。
但林月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阳光下熙熙攘攘的校园。
口袋里,两个手机,两个“伊莉丝”的对话框,静静地躺着。
一个带着礼貌的微笑表情。
一个带着甜腻的颜文字。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却只觉得冷。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在她“捡到”伊莉丝的那个雨夜,轻声说出的那句话:
“我在寻找…一位有缘人。看来,就是你了呢~♡”
有缘人。
林月握紧了手指。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是自己“捡到”了伊莉丝。
或许,从那个雨夜,甚至更早之前……
她就已经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了。
而这场关于“两个伊莉丝”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