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这学期会有一位国际交流生加入。”
第二天早上的专业课,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底下只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大学第三年,大家对“新面孔”的好奇心早已被课业和前途压力磨得所剩无几。
林月正埋头整理昨晚被伊莉丝的“水浸冥想法”打断思路的笔记,对教授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国际生、交换生、旁听生……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通常会在小圈子里激起短暂涟漪,然后迅速融入背景,或者悄然消失。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教授念出那个名字。
“伊莉丝·冯·托伊申同学来自欧洲,希望大家能帮助她尽快适应。”
伊莉丝·冯·托伊申。
林月的笔尖“刺啦”一声划破了纸页。
她猛地抬头,讲台上除了教授空无一人。新同学似乎还没到。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主要是关于那个听起来就充满距离感的、带着贵族气息的姓氏。
“冯·托伊申……德国贵族?”
“伊莉丝,这名字还挺好听。”
“希望不是难相处的大小姐类型……”
林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凉。巧合?一定是巧合。 这个名字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也许只是发音相似,或者……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的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走进来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漆黑的长发如丝缎般垂落,在靠近发尾处挑染了几缕醒目的银白。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细节精致的深色学院风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质感上乘的短款西装外套,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绒领结。白色长袜包裹着笔直的小腿,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巧的声响。
她的脸庞精致得近乎不真实,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冷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教室后排,林月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熔金般的色泽,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流转着蜂蜜与金属的质感。
此刻,那双眼睛正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笑意。
“大家好。”她的声音响起,清澈、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母语者的特殊韵律,但发音标准得惊人。“我是伊莉丝·冯·托伊申。来自德国。今后一段时间,请多关照。”
嗓音与家中那个赖在沙发上的“伊莉丝”有七八分相似,但语调截然不同——没有了那份刻意甜腻的尾音,取而代之的是符合她外表年龄的清冷与教养良好的矜持。
教授点点头,指了个空位——巧得让人心悸,就在林月斜后方隔一排的位置。
伊莉丝——讲台上的这位伊莉丝——微微颔首,步伐优雅地走向座位。路过林月身边时,带来一阵极淡的、清冷的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与家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醺气息完全不同。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皮质手提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动作流畅自然。全程没有多看林月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座同学。
林月却觉得背脊僵硬。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实质的触碰,但存在感鲜明——落在她的后颈,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么,我们开始讲上一节课留下的问题……”教授的声音重新响起。
林月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黑板,但教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同名同姓?外貌极度相似?但气质、打扮、行为举止天差地别。
家里的伊莉丝,穿着古怪的哥特裙装,自称是“契约恶魔”,行为跳脱,喜欢甜腻的语调,赖床,怕热(但不怕冷),会用奇怪的方式“冥想”,对现代生活常识匮乏但偶尔会冒出惊人的见解,身无分文,靠她“收养”。
眼前的伊莉丝,衣着考究,举止得体,是来自欧洲的国际交流生,德语姓氏,说话清冷礼貌,看起来家境优渥,适应良好。
……双胞胎?恶作剧?角色扮演延伸到现实?还是我真的遇到了两个截然不同但恰好同名同姓还长得像的人?
后者的概率有多低,林月不敢计算。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救赎。林月几乎是立刻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但有人比她更快。
“林月同学,对吗?”
清冷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林月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新来的伊莉丝就站在她桌边,熔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浅淡的、标准的社交微笑。“班长刚才给了我课程表,我看到你的名字,就坐在我前面。可以请教你几个关于课程进度的问题吗?”
她的用词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当、当然可以。”林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问题?”
伊莉丝拿出课程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门专业课。“这几门,教授提到的参考书,在学校图书馆能借到吗?还是需要自行购买?”
她的问题很实际,完全是新生会问的内容。林月机械地回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脸上。太像了。除了气质和装扮,那五官的轮廓、睫毛的长度、嘴唇的形状……甚至左耳后,那被银发巧妙遮掩、但微微侧头时隐约可见的……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因为角度和光线,看不太清具体形状。但位置,和家里那位伊莉丝左耳后的“逆五芒星”痣,一模一样。
林月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林月同学?”伊莉丝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你还好吗?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我没事。”林月迅速移开视线,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参考书的事,图书馆大部分都有,如果找不到,我可以把电子版发给你。”
“那真是太感谢了。”伊莉丝从包里拿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方便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连手机都有。 家里的伊莉丝可是连扫码支付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月麻木地调出二维码。伊莉丝扫描,发送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暗金色,昵称是简单的“Elys”。
“Elys?”
“昵称而已。”伊莉丝收起手机,笑容不变,“那么,不打扰你了。再次感谢。”
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林月站在原地,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
一整天的课,林月都上得心神不宁。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如同打量一个普通的、稍微有点特别的同学。伊莉丝在课堂上很安静,笔记记得认真,被教授提问时回答得有条不紊,德语口音的英语流利准确。
完全就是一个优秀、得体、略显冷淡的国际生该有的样子。
和家里那个会裹着毯子开18度空调睡觉、泡在冰水里“冥想”、用甜腻嗓音说着中二台词的“恶魔”,判若两人。
……难道是我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契约恶魔伊莉丝”,一切都是我的想象?现在这个才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让林月背脊发凉。
不,不可能。家里的外卖餐盒还在,那张写着“味道不错♪”的纸条还在,浴室里冰凉的浴缸水渍……那些都是切实存在过的。
除非……
一个更荒诞、更令人不安的想法钻入脑海。
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个伊莉丝,和家里的伊莉丝,是同一个人。只是……状态不同?人格?伪装?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林月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想要立刻回家确认。但刚站起身,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林月同学。”
伊莉丝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课本。“关于下午小组讨论的分组,教授说可以自由组合。我看了一下名单,我们似乎还没有固定的组员。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和我一组吗?”
她的语气平淡,理由充分。但林月却从那双熔金的眼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不是社交礼仪的微笑。而是更深处,某种近乎顽劣的、洞悉一切的、与家中那个伊莉丝偶尔流露出的神情,微妙地重叠了。
林月的呼吸一滞。
“当然可以。”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太好了。”伊莉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零点几毫米,“那么,之后的具体事项,我们线上联系。我先走了,还有些手续要办。”
她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步伐优雅地随着人流离开了教室。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漆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暗金色的头像,Elys。
聊天窗口空空如也。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发送:
“伊莉丝同学,关于参考书,我晚上整理一下清单发给你。”
几乎是立刻,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跳出:
“好的,麻烦你了。:)”
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貌微笑表情。
林月盯着那个表情,又抬头看向伊莉丝空荡荡的座位。
然后,她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那个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乱码,昨天才添加的、家里那位伊莉丝的账号(用的是林月的旧手机,她自称是“契约绑定媒介”)。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早上,她出门前:
“凡人,路上小心~ 记得晚上的‘供奉’要丰盛一点哦,我感知到今日‘修炼’消耗颇大呢♡”
后面跟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自带的香槟杯emoji。
林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字:
“伊莉丝,你今天出门了吗?”
发送。
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家里的伊莉丝,从来都是秒回。用她的话说,“契约者的呼唤,必须即时响应,这是基本的礼仪~”。
林月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学生们三两两说笑着离开。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早上教授念出那个名字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Elys发来的新消息:
“PS:林月同学,你的发绳很别致。是定制的吗?”
附了一张图,似乎是从后方偷拍的、林月后脑勺的模糊照片。能看见她用来束发的深蓝色发绳,以及发绳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小的金属装饰——
一个极其简约的、线条构成的逆五芒星挂坠。
那是去年生日时,一个热衷神秘学的朋友送的礼物。林月觉得造型别致,一直用它来扎头发。
伊莉丝·冯·托伊申,在第一次见面的课堂上,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一段距离,注意到了她头发上这个细微的、逆五芒星装饰。
并且特意发消息来“询问”。
林月站在夕阳里,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那个乱码账号。家里伊莉丝的头像跳动起来,点开:
“出门?没有哦~♡ 今天一整天都在认真‘蛰伏’呢。不过,我亲爱的契约者,你的心跳声,隔着这么远,都传到我这里了哦……噗通,噗通,跳得好快呢。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的颜文字。
林月缓缓抬起头,看向校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又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两条几乎同时发来、却来自不同“伊莉丝”的消息。
一个是礼貌疏离、带着标准微笑表情的国际生。
一个是甜腻黏人、带着眨眼颜文字的“契约恶魔”。
夕阳的光线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她忽然想起家里那位伊莉丝,在某个随口一提的瞬间,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过的话:
“凡人,你知道为什么恶魔总喜欢用契约和低语吗?”
“因为啊……”
“面对面的游戏,哪有猜疑与未知,来得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