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的话音刚落,那带着甜腻诱惑与冰冷实质的提议,如同蛛丝般缠绕上来,试图渗入林月的思维缝隙。
专属的恶魔。
这个词组带着某种病态的亲密,以及毋庸置疑的占有和危险。如果是几个小时前,甚至几分钟前的林月,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非人的姿态彻底击溃,陷入恐惧或混乱。
但很奇怪。
当那句话真正落入耳中,当那双非人的竖瞳近在咫尺地锁住自己,当“游戏进入下一阶段”的宣告如此清晰——
林月心中那股翻腾不休的躁动、不安、恐惧,还有被长久蒙在鼓里、被当作实验品观察的羞恼,忽然间沉淀了下来。
像沸水被骤然投入冰块,翻滚的气泡瞬间平息,底下露出冰冷而坚硬的底部。
她看着伊莉丝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美得妖异、充满非人魅惑的脸。那对缓缓扇动、带来不祥阴影的蝠翼。那条轻轻勾着自己衣角、仿佛在无声催促的桃红色心形尾巴。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斩断了空气中粘稠的诱惑。
“我拒绝。”
三个字。
伊莉丝脸上那游刃有余的、带着玩味和期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一瞬。竖瞳中流转的暗红纹路似乎停滞了刹那。勾着衣角的尾尖,也微微一顿。
“哦?”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语气依旧带着笑意,但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发生了变化,“拒绝?我亲爱的契约者,你确定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哦。专属的契约,意味着更紧密的联系,更丰厚的‘馈赠’,以及……更少的‘不确定性’呢。要知道,让我这样古老的存在保持‘兴趣’,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哦~”
她在试图重新掌握节奏,用话语编织新的诱惑之网。
但林月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温和、有时有些犹豫的褐色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水,映照着伊莉丝非人的身影,却没有激起太多波澜。
“我不需要‘专属的恶魔’。”林月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不需要你那些‘馈赠’,更不想玩你所谓的‘游戏’。”
伊莉丝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月,竖瞳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在其中凝聚。“那么,你想怎么样呢,契约者?你已经‘看见’了我,知晓了我的本质。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之前那种……假装我只是个‘中二病少女’的日常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蝠翼无意识地张开得更大了些,几乎触及两侧的墙壁。
“我没想回到之前。”林月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那对巨大的蝠翼,扫过那条尾巴,最后重新定格在伊莉丝的脸上,“而且,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嗯?”
“从始至终,”林月深吸一口气,那股沉淀下来的力量支撑着她的语言,“我才是收留你的那一方。 这是我的家。而你,伊莉丝,或者说,不管你是什么——你是那个在雨夜里无处可去,被我带回来的人。”
伊莉丝的竖瞳骤然收缩。暗红的纹路如同受到刺激般激烈地涌动起来。她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压抑,那种非人的威压不再掩饰,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林月涌来。室内的光线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凡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失去了所有甜腻的伪装,只剩下古老的、空洞的回响,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以你的认知,甚至无法理解我所代表的‘概念’之万一。收留?可笑。那只是我进入你命运的‘入口’,是契约成立的必要‘仪式’。你莫非真以为,是你施舍了我一个栖身之所?”
强大的压迫感让林月几乎站立不稳,呼吸也变得困难。但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尽管这一步在伊莉丝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仪式?契约?”林月的声音因为压力而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好,那我们就来谈谈契约。”
她抬起手,指向伊莉丝——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无比大胆。
“契约,是双方基于同意,约定彼此的权利和义务,对吗?”
伊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竖瞳中光芒闪烁,似乎在评估,在思考,又或许仅仅是在等待她说完这“愚蠢”的言论。
“我带你回来,提供住所和食物,这是‘我’的部分。”林月继续说,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而你,伊莉丝,你承诺了什么?你说你是‘契约恶魔’,你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你展现了奇怪的能力,你甚至用另一个身份进入了我的学校……但自始至终,你从未明确告诉我,在这场‘收留’中,你的义务是什么?我能得到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给我的,只有故弄玄虚的低语,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有一份我根本没仔细看、就被你说成是‘默认同意’的‘档案契约’!”
林月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这不是契约。这是单方面的、模糊的、充满‘隐藏条款’的陷阱!”
“而我最不能接受的,”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直刺伊莉丝那非人的竖瞳,“是你用‘伊莉丝·冯·托伊申’这个身份,侵入我的现实生活。那是我的学校,我的课堂,我作为‘林月’这个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你没有权利,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以那种方式介入,观察,甚至……玩弄。”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林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伊莉丝背后蝠翼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皮革摩擦声。
伊莉丝脸上的冰冷和危险依旧,但那双竖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是愤怒?是被冒犯的威严?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丝绸般的质感,却更加冰冷:“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解除契约’?将我赶出这个‘栖身之所’?”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期待”的颤音。仿佛在说:看吧,凡人终究会走到这一步,选择恐惧,选择驱逐,选择最无趣的那条路。
然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
“不。”
林月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我不赶你走。”
伊莉丝怔住了。
“既然你说这是‘契约’,”林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么,我现在,以‘契约者’——也就是你口中这份契约的另一方——的名义,提出我的‘契约条款’。”
她迎着伊莉丝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错愕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不许再用‘伊莉丝·冯·托伊申’的身份去我的学校。怎么来的,怎么回。我不想在我的现实生活里,看到任何超自然的‘实验’或‘观察’。”
“第二,在家里,保持你最开始的样子。不许突然变成这样——”她指了指伊莉丝此刻的御姐形态和那些非人特征,“——来吓唬我,或者做任何可能引起邻居注意、给我带来麻烦的事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林月停顿了一下,褐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伊莉丝熔金的竖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许乱跑,给我好好呆在家里。 如果非要出门,必须提前告诉我原因、去向和大概回来的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自离开,更不能去‘寻找有缘人’签订什么乱七八糟的契约。”
“这就是我的条件。”
“如果你同意,那么这份‘收留契约’继续。你还是伊莉丝,我还是林月,我们维持现状,直到……直到你找到你真正的去处,或者我无法再继续收留你为止。”
“如果你不同意……”
林月抿了抿嘴唇,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那我们现在就解除它。你离开,我回归我原本的生活。就当那个雨夜,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做。”
说完,她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莉丝,等待她的回应。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莉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巨大的蝠翼不再扇动,尾巴也垂落下来,尾尖的心形轻轻触地。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最初的冰冷和危险似乎褪去了一些,但并没有被温和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不解、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委屈的神情。
是的,委屈。
那双非人的、本该充满威严与诱惑的熔金竖瞳,此刻瞪得有些圆,暗红的纹路也不再激烈涌动,反而显得有些……呆滞?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在她漫长的、见证过无数欲望与契约的“存在”中,第一次,有人在她“现出原型”、展示本质、甚至提出“专属契约”之后,没有跪地祈求,没有恐惧崩溃,没有愤怒驱逐……
而是,拿出了一份反契约。
一份充满了“不许”、“不能”、“必须提前告诉我”的限制性条款。
一份将她,古老的概念化身,“欢愉的终焉”,当作一个需要被看管、被约束、被设定门禁的……麻烦室友来对待的契约。
这简直……
“……哈。”
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声,从伊莉丝的喉咙里逸出。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卡住后终于疏通的声音。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从低低的气音变成了清晰的大笑。她笑得弯下了腰,蝠翼随着笑声剧烈地抖动,尾巴也在地上轻轻拍打。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乐,反而充满了荒谬、自嘲,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不许乱跑……好好呆在家里……怎么来的怎么回……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林月的话,熔金的竖瞳里甚至隐约泛起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如果恶魔也会有的话),“你……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需要主人看管的宠物吗?还是离家出走的问题儿童?哈哈哈……”
林月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对一个可能是“概念化身”的存在提出这种要求。但她不在乎。这是她的底线,是她在这个彻底失控的、充满非日常的境地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林月”这个普通人的掌控感。
伊莉丝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直起身,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但那层冰冷的危险感,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林月,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探究,有新奇,还有一丝……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光芒。
“你真是……太有趣了,林月。”她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质感,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叹息,“有趣到……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背后的蝠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最后化作两道暗金色的流光,没入她的肩胛骨,消失不见。那条桃红色的心形尾巴也迅速缩短、褪色,最后只留下一截短短的影子,隐入裙摆之下。
她的身高也开始缩水,从一米七四的御姐姿态,一点点变回之前那个娇小的、约莫一米四六的体型。竖瞳重新变回圆润的熔金眼眸,只是深处那抹暗红还未完全散去。染上桃红色的发尾也重新沉淀,恢复成漆黑的底色与几缕银白的挑染。
几秒钟后,站在林月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哥特风少女。
只是,她脸上那总是挂着的、或甜腻或玩味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闷闷的、像是闹别扭、又像是真的被打击到了的表情。她微微鼓着脸颊,抿着嘴唇,熔金的眼眸垂着,不看林月,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知道了啦。”她闷声说,声音也变回了原本的、带着一点稚气的清亮,只是此刻没什么精神,“……不去学校就是了。那个身份……我会处理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在家里也会保持这个样子。不会……不会随便吓你了。”
“……出门会告诉你。”
最后一句,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情愿,但终究是说出来了。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林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委屈、不甘、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林月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然后立刻又低下头,赤足踩在地板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样子,哪里还像什么“古老概念的化身”、“欢愉的终焉”,分明就是个被家长立了规矩、正在闹脾气的小女孩。
林月看着这样的伊莉丝,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涌了上来。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伊莉丝的妥协背后是什么,她不清楚。这份“反契约”又能维持多久,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为自己,也为这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生活的“存在”,划下了一条暂时的界线。
“……去洗澡吧。”林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下来,“不早了。”
伊莉丝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吞吞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有点蔫蔫的姿态,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历史试卷……B-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林月回答。
伊莉丝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她迅速拉开门,钻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许久,才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茶几上那张伊莉丝留下的、写着“味道不错♪”的外卖纸条时,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无奈,有疲惫,但似乎……也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浴室里,水汽氤氲。
伊莉丝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熔金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有些迷蒙。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恢复成少女模样的、纤细的手指,指尖在水面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不许乱跑……好好呆在家里……”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水里。
水面上,冒出几个小小的、寂寞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