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重新定义后的日子,以一种诡异又平静的方式铺展开。
伊莉丝似乎真的遵守了约定。那个名为“伊莉丝·冯·托伊申”的优秀国际交流生,在某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校园里。教授只是简短地提了一句“因个人原因已结束交流项目”,便再无下文,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只在少数人的记忆和公告栏的成绩单上,留下一点淡去的痕迹。
家里的伊莉丝,也彻底变回了林月初见时那个“中二病晚期少女”的模样——至少外表和大部分行为上是如此。她不再提那些关于“低语”、“契约”、“欢愉终焉”的话题,也再也没有突然变成御姐形态或者展示非人特征。大部分时间,她都裹着那条暗紫色绒毯,蜷在沙发的老位置上,看林月的课本,玩林月的旧手机,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一呆就是半天。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肆无忌惮地“征用”林月的衣物。
林月某天下课回来,就看到伊莉丝穿着她一件oversize的纯白色连帽卫衣。卫衣对她娇小的体型来说实在太大,领口斜斜地垮到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用网络流行语说,就是“老肩巨滑”。下摆长得几乎盖过她的大腿根,下面两条光溜溜的腿晃来晃去。她似乎刚洗过澡,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滴着水,将卫衣肩头染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她就这么盘腿坐在林月的床上——是的,不知何时起,她的活动范围从客厅沙发扩大到了林月的卧室——手里捧着林月的平板电脑,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熔金的眼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那是我的衣服。”林月站在门口陈述事实。
“嗯哼~借来穿穿嘛。”伊莉丝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你的衣服,有种‘契约者’的味道,穿着很安心~♡” 尾音依旧甜腻,但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诱惑,多了点理所当然的耍赖。
林月叹了口气,放下书包走过去,才发现平板上播放的是……宠物博主频道。各种各样的猫猫狗狗,在镜头前撒娇、打滚、拆家、被主人rua。
伊莉丝看得极其专注,甚至微微张着嘴,熔金的眼瞳随着屏幕上毛茸茸的生物移动而转动,偶尔还会发出一点意义不明的、类似“唔…”或“啊…”的气音。
“你看这个干什么?”林月有些无语。
“研究。”伊莉丝严肃地说,视线依旧没离开屏幕,“研究这个时代的凡人,是如何与‘非人存在’建立共生关系的。很有趣的契约形式,虽然很原始,但情感纽带异常牢固……嗯,这只银渐层的服从性测试失败了,但饲主依然给予了奖励,这是否意味着……”
“停。”林月打断了她可能即将开始的、关于“宠物与饲主间不平等契约的哲学思辨”,“那只是宠物。你是吗?”
伊莉丝终于抬起头,眨巴着熔金的眼眸看了林月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月差点呛到的动作——
她把平板放到一边,双手撑在床上,微微向前倾身,仰起脸,闭上眼睛,用头顶轻轻蹭了蹭林月垂在身侧的手。
就像一只在讨要抚摸的猫咪。
林月僵住了。手心传来柔软发丝的触感,还有一点未干的水汽凉意。
伊莉丝蹭了两下,又睁开眼,歪着头,用那种天真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神看着她:“不像吗?我也可以很‘宠物’的哦~只要饲主按时提供‘供奉’,温暖的巢穴,以及……”
她的目光瞟向林月的手指,意有所指。
林月猛地抽回手,感觉耳根有点发热。“别闹。头发没干别坐我床上,起来,去吹干。”
“不要~吹风机的声音好吵,而且热风会让发质受损。”伊莉丝立刻缩回去,抱起平板,把自己往床里面缩了缩,一副“这里是我的地盘了”的架势。
林月看着她那副赖皮样子,又看看她身上那件被穿得松松垮垮、还滴着水的自己的卫衣,忽然觉得头疼。
这到底是个什么“古老概念化身”啊?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伊莉丝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模仿(或者说,扮演)一只“宠物”,以此来观察林月的反应,并试探那条新“契约”的边界。
她会在林月写作业时,一声不响地蹭到她脚边,然后就地一倒,枕着她的拖鞋“假寐”。等林月无奈地想挪开脚,她就会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她会把林月买回来的水果摆成奇怪的形状,然后指着说:“看,我给你的‘上供’摆了个祭祀阵型哦~虽然没什么实际力量,但心意到了♡” 说完自己先捏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她开始对林月的日常用品表现出强烈的“领地意识”。比如,坚决要用林月的杯子喝水(“契约者的气息渗透进去了,更美味”),霸占林月最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这里‘林月能量’最浓郁”),甚至试图在林月的枕头上留下自己的头发(被及时制止了)。
最让林月心情复杂的是伊莉丝的睡眠习惯。
不知从哪天起,伊莉丝不再满足于睡沙发。半夜,林月总会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一沉,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甜醺气息的小小身体就会悄无声息地贴过来,或者干脆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最初几次,林月吓得差点跳起来,严厉警告无效后,也只好随她去——只要不妨碍她睡觉。
结果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林月总能看到伊莉丝以各种奇特的姿势占据着床铺的大半江山。有时候是呈“大”字型仰躺,卫衣卷到肚皮以上;有时候是蜷成紧紧的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有时候则是趴着,脸埋在林月的枕头里,呼吸悠长。
就像现在。
下午没课,林月本想小憩一会儿。刚躺下,原本在客厅“修炼”的伊莉丝就抱着她的绒毯摸了进来,非常自然地挤到她旁边,然后开始……滚来滚去。
是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滚来滚去。
裹着绒毯,像只慵懒的猫,或者一颗巨大的芝麻汤圆,从床的这边,慢悠悠地滚到那边,撞到墙,再慢悠悠地滚回来。偶尔停下来,从绒毯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熔金的眼眸瞅瞅林月,然后又继续滚。宽松的白色卫衣在这个过程中被折腾得更加凌乱,肩膀几乎全露在外面,下摆也皱成一团。
林月看着她这么毫无意义、自得其乐地滚了快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
“运动。”绒毯团里传来闷闷的、理直气壮的声音,“促进血液循环,帮助消化中午的‘供奉’~而且,床单上有你的味道,滚起来很舒服~♡”
“……”林月放弃了沟通。
她看着那颗滚动的“汤圆”,看着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白皙肩膀和乱糟糟的黑发,心中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这哪里是收留了一个“古老概念化身”、“欢愉的终焉”?
这分明是捡了一只……性格古怪、行为脱线、偶尔会说人话的稀有品种宠物吧?
还是一只特别会得寸进尺、擅长用无辜外表掩盖麻烦本质的“宠物”。
正想着,那颗“汤圆”正好滚到了她手边。似乎是滚累了,停了下来。然后,一只温热的手从绒毯边缘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林月的手腕。
“?”林月低头。
伊莉丝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了自己……头顶。
然后,不动了。只是从绒毯里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点期待的金色眼眸望着她。
意思很明显:摸。
林月沉默了几秒。指尖传来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揉了揉。
手感……确实不错。像上好的绸缎,又带着生命体的温暖。
伊莉丝立刻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身体也放松下来,甚至主动用头顶蹭了蹭林月的掌心。
简直和视频里被顺毛的猫咪一模一样。
林月有点想笑,又觉得这画面太超现实。她一边机械地继续摸着那手感奇佳的头发,一边想,如果那些古老传说中的恶魔崇拜者看到他们敬畏的“欢愉终焉”此刻像只家猫一样被人摸头,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这个温馨(?)的互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林月的手无意中下移,碰到伊莉丝的耳廓时——
“哈——!”
刚才还一脸享受的伊莉丝,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一缩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威胁的抽气声。她迅速从林月手下躲开,裹着绒毯滚到了床的另一边,只露出一双充满警惕的金色眼睛,瞪着林月,像只被冒犯了的、竖起毛的小兽。
“?”林月的手还停在半空,有点懵。
“耳朵……不许碰。”伊莉丝的声音从绒毯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紧张和抗拒。
“为什么?”
“就、就是不许碰!”她难得有些语塞,只是更紧地裹住了自己,眼神飘忽,“那里是……是‘契约’的敏感点之一!对,是重要的感知节点!被随便触碰的话,会影响我对‘欲望流向’的监测精度!很严重的!”
这借口找得漏洞百出,配上她那副心虚又强装严肃的表情,反而更可疑了。
林月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以前在动物纪录片里看过的内容——有些动物,比如猫,对某些特定部位的触碰会非常敏感,过度抚摸甚至会引发攻击行为。
所以……耳朵是“开关”?或者,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她“原型”的敏感部位?
林月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手。“知道了。不碰就是。”
伊莉丝似乎松了口气,但警惕性还没完全放下,依旧缩在床角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月先移开了视线,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我要睡一会儿。你……要躺就安静躺着,要滚去客厅滚。”
身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月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再次微微下陷。那个带着甜醺气息的温热身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回来,在距离她十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不再靠近,但也不再远离。
平稳的呼吸声重新响起。
林月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伊莉丝背对着她,又把自己裹成了紧紧的一团,只有几缕黑发露在外面。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衬得她背影更加单薄。
像只终于找到合适距离、安心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林月重新闭上眼,心中那荒谬的“饲主”感,越发清晰了。
她养了一只“宠物”。
一只会说人话、有思想、来历惊人、曾经试图诱惑她签订危险契约的“宠物”。
一只会撒娇、会耍赖、会模仿、会自己找乐子,但也有着明确边界和不可触碰“开关”的“宠物”。
一只看似被约束在她制定的“契约”里,但或许,也正以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她,适应着她,甚至……依赖着她的“宠物”。
这关系扭曲又平衡,危险又日常。
林月不知道这份扭曲的平衡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暖暖地照在床上。身边传来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存在)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宠物”没有再去寻找“有缘人”,也没有在她耳边低语诱惑。
只是安分地(以她自己的方式)待在家里,穿着她的衣服,霸占她的床,玩着她的平板,等待她的“供奉”。
这样……似乎也不坏。
林月在陷入浅眠前,迷迷糊糊地想。
只要,记得别去碰“耳朵”就好了。
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林月的伊莉丝,在确认林月呼吸变得绵长后,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熔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闪了闪。
她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饲主……吗?”
“这种契约形式……”
“也……不算讨厌。”
她将半张脸埋进还残留着林月气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云朵慢悠悠地飘过,遮住了一部分阳光。
卧室里,一片宁和。
只有床上,饲主与她那只“会哈气的宠物”,共享着一片静谧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