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比林月预想的更快,也更……平淡。
就在林夕搬来住的一周后,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这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焦躁。
“小月,你爸那边有个紧急项目,我得过去帮他处理至少一个月。家里房子空着不行,小夕必须回去看家。我已经给她订了明天中午的票,你送她去车站。”
“妈,小夕她学校这边……”林月试图争取,哪怕只是让妹妹多住几天缓冲一下也好。她还没想好怎么在伊莉丝日益“暴露本性”和林夕这个“催化剂”之间维持脆弱的平衡。
“学校那边请假!或者让她走读几天,反正离得也不算太远。这事没商量,家里必须有人。”母亲打断她,“我这边机票也订好了,明天一早飞。就这样,你记得通知小夕,看好她别误了车。”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林月握着手机,心情复杂。一方面,母亲和妹妹的突然离开,意味着那令人提心吊胆的“双倍麻烦”组合暂时拆散,她肩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另一方面,看着客厅里正和伊莉丝头碰头研究如何用冰箱里有限食材制作“恶魔召唤阵”(林夕原话)披萨的妹妹,她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这一周,家里确实鸡飞狗跳。林夕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不断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计划,拉着伊莉丝一起“实践”。从“小区流浪猫社会化改造工程”,到“用塔罗牌和硬币占卜决定今晚谁洗碗的公平性研究”,再到昨晚试图用手机闪光灯和铝箔纸“在客厅制造简易极光”结果差点触发烟雾报警器……
伊莉丝则从最初的谨慎扮演,到后来半推半就地参与,再到最近两天,已经能面带微笑、甚至偶尔主动提出更“优化”方案的深度合作。林月不止一次看到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林夕某个异想天开的点子进行“理论升华”或“规则补完”,而林夕每次都听得双眼放光,大呼“天才”。
这个家,从未如此“热闹”过。也从未如此让林月感到心力交瘁,又……奇异地,不那么冷清。
“姐?谁的电话?妈?”林夕注意到林月放下手机后有些出神,凑过来问,手上还沾着面粉。
“嗯。”林月点点头,尽量让语气平静,“妈明天要出差,爸那边项目需要帮手,得去一个月。让你回家看房子,车票是明天中午的。”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瞪大。“……明天?中午?回家?一个人?”她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她……又来这套!每次都不提前说!我的猫猫观察日记还没做完!我和伊莉丝的‘规则漏洞探索计划’才刚开了个头!还有那个披萨阵……”
她越说越气,把手里的面团“啪”地拍在料理台上,溅起一阵面粉。
“我不回去!我都大学了!凭什么还要我随时待命看房子!我这就给妈打电话!”
“小夕。”林月按住她要去拿手机的手,叹了口气,“妈已经订好机票了,明天一早就走。你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改不了的。”
林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姐姐平静中带着无奈的眼神,最终还是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灰蓝色的短发,弄得到处都是面粉。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踢了踢旁边的椅子腿。
一直安静站在料理台另一边的伊莉丝,轻轻放下手里正在切的黑橄榄。她看了看气鼓鼓的林夕,又看了看神色疲惫的林月,熔金的眼眸微微转动,然后,她拿起一张厨房纸,走到林夕身边,轻轻擦掉她脸上和头发上的面粉。
“小夕姐姐,要回家了呢。”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夕抬头看她,撇了撇嘴:“嗯……真没劲。我才刚觉得这儿有意思起来。”她抓住伊莉丝帮她擦脸的手,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哎!伊莉丝,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家房子更大,后院还有个小花园,说不定有更多‘观察样本’!我还能把我那些收藏的设定集、漫画、游戏全给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林月心头一跳。
伊莉丝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缓缓抽回手,对林夕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谢谢小夕姐姐的好意。不过……我和林月姐姐有‘约定’呢。”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林月,“我不能随便离开的,对吧?♡”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和意有所指的眼神,让林月知道,这家伙又在玩火。
“约定?”林夕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什么约定?姐,你和她约定了什么?”
“就是……暂时收留她的约定。”林月迅速接过话头,瞪了伊莉丝一眼,“伊莉丝情况特殊,需要稳定环境,不方便搬来搬去。小夕,别任性。”
“哦……”林夕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伊莉丝的肩膀,“那好吧。那你在这儿好好跟着我姐,她人虽然闷了点,但心软,不会亏待你的。等我搞定家里那边,再溜过来找你玩!我们的‘伟大计划’只是暂停,不是终止!”
“嗯。”伊莉丝笑着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去切那些黑橄榄,动作不紧不慢。
但林月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第二天上午,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林夕收拾好了她那巨大的、贴满贴纸的行李箱。她把那本《猫咪行为学》的打印稿塞给伊莉丝,又把一个装着猫零食和自制逗猫草球的小袋子硬塞进林月的背包。
“帮我喂一下花园里那几只‘同志’!特别是那只三花,它好像怀孕了,需要加强营养!还有,别让其他熊孩子欺负它们!”林夕像个交接任务的指挥官,语气严肃。
“知道了。”林月接过袋子,有些无奈。
“伊莉丝!”林夕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伊莉丝,忽然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我会想你的!记得我们的暗号!还有,要是我姐欺负你,你就……嗯,就用你那些神神叨叨的理论念叨她!把她念叨到头疼!”
伊莉丝被抱得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也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林夕,声音轻轻的:“嗯。一路顺风,小夕姐姐。谢谢你……陪我玩。”
那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和。
林夕松开她,揉了揉鼻子,然后拖起箱子,对林月挥挥手:“走了姐!别太想我!”
送林夕上了出租车,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林月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过,街道喧嚣依旧。
但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持续了一周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喧嚣和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的警觉,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空旷的沙滩和淡淡的、一时无法适应的寂静。
她……松了口气。
真的。巨大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不用再担心妹妹和伊莉丝下一秒会搞出什么新花样,不用再在“扮演”与“本性”的危险钢丝上提心吊胆,不用再面对那两个“老肩巨滑”凑在一起时散发出的、令人头痛的“同谋”气场。
家,又变回她熟悉的、可以掌控的、安静的空间了。
她慢慢走回公寓楼,上楼,开门。
屋子里果然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昨晚“实验”留下的、淡淡的焦糖味(林夕试图用平底锅做焦糖布丁失败了)。
伊莉丝没有在客厅。
林月放下背包,走到自己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伊莉丝正坐在她的床上。
不是沙发,不是地毯,是她林月的床中央。
她换下了那身沾了面粉的哥特裙装,又穿回了那件属于林月的、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卫衣依旧松垮,一侧领口斜斜滑下肩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她背靠着床头,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黑色的长发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白色的卫衣上,几缕银白的挑染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手里拿着林夕给她的那本《猫咪行为学》打印稿,但似乎并没有在看。熔金的眼眸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又像是在专注地思考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静谧又疏离的油画。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月。
没有立刻露出那种习惯性的、或甜腻或无辜或狡黠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熔金的眼瞳在光线下剔透,深处倒映着林月的身影。
几秒钟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然后,伊莉丝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带有明确情绪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某种状态的切换。
她合上手中的打印稿,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视线依旧锁定着林月,用一种比平时更加轻软、更加绵长,尾音带着一丝微妙气音的语调,缓缓开口:
“契约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又像是在观察林月的反应。
然后,她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和一点点……试探性亲昵的声音,轻轻说道:
“家里……又只有你一个人了呐……”
她的目光扫过空旷安静的客厅方向,又落回林月脸上。
然后,她眨了眨眼,那双熔金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弯出一个极小的、猫儿般的弧度。她轻轻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柔、近乎气音的——
“喵~?”
尾声微微上扬,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勾人痒处的甜腻,却又奇异地混合进一丝模仿猫叫的软糯。
不像昨天在花园里和林夕练习时那么刻意,也不像平时那种充满表演性质的诱惑。
这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带着一点刚刚失去玩伴的、若有若无的寂寞。
带着一点重新回到“二人世界”的、心照不宣的暗示。
也带着一点……“看,我现在很乖,没有乱跑,没有惹事,所以……”的,无声的邀功与试探。
她就那样坐在林月的床上,穿着林月的衣服,露出林月熟悉的“老肩”,用那种介于“非人存在”和“闹别扭宠物”之间的神态和声音,看着林月。
仿佛在问: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你和我。
我们的“契约”……和“日常”。
接下来,要怎么继续呢?
林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邻居隐约的电视声。
屋子里,阳光寂静,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看着床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既危险又莫名显得有点单薄的身影。
看着那件被穿得松松垮垮的、属于自己的白色卫衣。
看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在此刻显得有些纯粹的熔金眼眸。
刚才在楼下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静下来的情绪。
她知道,麻烦精走了一个。
但剩下的这一个……或许,从来都不是能用“轻松”来形容的存在。
她松开门把手,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又只剩我们了。”
她走到床边,没有看伊莉丝,只是伸手拿起了那本被丢在一边的《猫咪行为学》打印稿,随手翻了翻。
“林夕给你的?”
“嗯。”伊莉丝轻轻应道,目光跟着林月的手移动。
“看完了?”
“看完了。”伊莉丝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味道,“挺有趣的。不过,很多所谓的‘科学解释’,只是在用更复杂的术语,描述一些本质很简单的东西呢~♡”
“比如?”
“比如……”伊莉丝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猫咪蹭人,是标记气味,建立归属感和安全感。本质上,是一种非语言的、单方面宣示‘所有权’和‘联系’的微小契约。人类把它解读为‘亲昵’,而猫咪可能只是在执行它们的‘规则’。视角不同,解读就完全不同哦。”
她说着,视线又飘向窗外,声音低了些。
“……就像小夕姐姐。她觉得和我一起‘玩’很有趣,是找到了‘同好’。她看到的,是她想看到的部分。”
“那真实的部分呢?”林月放下打印稿,看向她。
伊莉丝转回头,与林月对视。熔金的眼眸清澈见底。
“真实的部分是……”她缓缓地说,嘴角的弧度加深,带上了一丝林月熟悉的、那种介于天真与深邃之间的微妙神色,“我确实觉得,和她一起‘观察’、‘实验’、‘解构规则’……很有趣。比一个人‘蛰伏’,要有意思得多。”
她承认了。坦然地,承认了她享受和林夕在一起的时光,承认了她在那段时间里流露出的“本性”并非全是演技。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轻柔:
“不过,现在她走了。”
“家里,又变回只有契约者,和我了。”
她说着,身体微微向后,更放松地靠进床头,卫衣领口随着动作又滑下几分。她抬起手,不是去拉衣领,而是用指尖,轻轻绕着自己一缕垂在胸前的黑发,慢悠悠地打着卷。
“契约者……”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软,更绵,像融化了的蜜糖,带着一点刚刚睡醒般的慵懒鼻音。
“嗯?”
“……我饿了。”她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模仿着刚才的语调,更加刻意地放软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怜兮兮的颤音:
“喵~?”
叫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滑下的衣领晃动着,露出更多的肌肤。
那笑容不再带有任何表演性质,是纯粹的、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有趣的、带着点恶作剧成功般的孩子气的笑。
林月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会儿深沉得像古老传说,一会儿又幼稚得像贪玩孩童的“存在”。
看着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被穿得乱七八糟的卫衣。
看着她笑得弯起的、流淌着蜜色光泽的眼眸。
看着她毫无防备露出的、白皙得过分的肩膀。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悄然松开了。
一种无奈的、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点点纵容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
她养的不是宠物。
她捡回来的,大概是个……祖宗。
还是个性格恶劣、擅长变脸、但偶尔(非常偶尔)会露出一点真实模样的麻烦祖宗。
“想吃什么?”林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问道。
伊莉丝眼睛一亮,立刻报出一串菜名,都是林月这周被林夕拉着尝试过的、口味比较重的料理。显然,她和林夕在一起时,味觉也被带“野”了。
“没有。冰箱里只剩鸡蛋和青菜了。”林月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诶——”伊莉丝失望地拖长了声音,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鸡蛋羹!要淋很多酱油和香油的那种!林月姐姐上次做的那种!”
“……等着。”
林月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伊莉丝轻快的声音:
“契约者最好啦~♪”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林月没有回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屋子里的寂静,似乎不再那么空旷。
反而有种……奇特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宁静。
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鸡蛋打在碗里的清脆响声,燃气灶点燃的“噗”声。
以及,隐约从卧室传来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无意识哼出的、古怪又熟悉的小调。
林月搅拌蛋液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林夕这几天常哼的,某部动漫的片尾曲。
伊莉丝居然也记住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蛋液被倒入温水中,搅拌均匀,蒙上保鲜膜,放入已经烧开水的蒸锅。
盖上锅盖,调好火候。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升腾起的白色水蒸气,有些出神。
妹妹走了。
“催化剂”暂时离开了。
但“反应”似乎已经发生,并且留下了痕迹。
伊莉丝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戴着完美的“扮演”面具。她开始更自然地流露情绪,更放松地展现一些小习惯,甚至……学会了用那种幼稚的“喵”叫来半真半假地撒娇或试探。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伊莉丝两个人时,那种紧绷的、随时备战的感觉,似乎悄然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沉淀的,更日常的,甚至……更难以定义的共存状态。
像饲主与宠物。
也像……收留者与被收留者。
契约者与契约对象。
或者,只是林月,和伊莉丝。
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时间,在蛋羹逐渐凝固的香气中,静静流淌。
卧室里,那哼唱的小调,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饱含生活气味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