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计划”——林夕如此命名——在第二天下午正式启动。
林月出门前,看到了玄关处整装待发的两人。林夕一身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和卫衣,灰蓝色短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背着小挎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眼神锐利如临大敌。伊莉丝则……依然穿着那身哥特裙装,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林月的深色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个印有小鱼图案的布袋子,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我们走啦,姐!晚饭前回来!”林夕挥挥手,拉着伊莉丝风风火火地冲出门。
门“砰”地关上。林月在原地站了几秒,总觉得那“小鱼布袋”很眼熟——好像是她之前买来装杂粮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伴随着“宠物行为实践”这个离谱的名头,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傍晚,林月结束社团活动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花园方向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夹杂着猫叫、人声,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韵律的哼唱?
她快步走过去,然后看到了让她瞳孔地震的一幕。
小区中心的小花园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林夕,灰蓝色短发有些凌乱,卫衣领口歪斜,脸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灰痕,但眼睛亮得惊人,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右边是伊莉丝。哥特裙摆上沾了几片草叶,针织开衫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的连衣裙领口也歪向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又是那熟悉的“老肩巨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坐姿甚至比林夕还要放松些,一条腿曲起踩在长椅边缘,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她微微侧着头,听着林夕说话,熔金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唇角勾着一抹……与平时那种羞涩或甜腻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慵懒和兴味的笑意。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她们周围。
以长椅为圆心,半径三米内,或坐或卧,或警惕张望,或悠闲舔毛,竟然聚集了七八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有警惕的三花,有肥胖的橘座,有优雅的黑猫,甚至还有一只看起来不太合群、躲在灌木后只露出眼睛的玳瑁。
而伊莉丝脚边的小鱼布袋已经打开,里面似乎空了。她空着的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用草叶和野花粗略编织成的、歪歪扭扭的小球。她正用指尖懒洋洋地拨弄着那小球,让它在地上滚来滚去。
一只胆大的狸花猫,眼睛死死盯着滚动的小球,伏低身体,尾巴尖激动地颤抖。
“对,对,就是这样,保持注意力……”林夕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学术观察的语气说道,“捕猎本能被激发了。伊莉丝,控制小球滚动的节奏,忽快忽慢,模仿受伤猎物的不规则运动……完美!”
伊莉丝手指微动,小球猛地弹跳了一下,又滚向另一边。狸花猫“嗖”地扑过去,爪子精准地拍住了小球,然后抱着它开始兴奋地蹬踹、啃咬(虽然那草球似乎很结实)。
“成功了!标准的地面狩猎-制服-玩耍流程!”林夕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然后迅速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素材get!这能剪个精华视频!”
伊莉丝看着那只和草球“搏斗”的狸花猫,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收回手,托着腮,目光扫过其他几只猫,轻声说:“很有趣,不是吗?如此简单的‘契约’——一个会动的物体,就能激发出如此纯粹而强烈的‘欲望’和‘专注’。比很多人类复杂纠葛的渴望,要直白可爱得多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淡中带着洞察的语气,还有那种自然流露的、对“欲望”的点评……
林月心里“咯噔”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离家出走中二少女”会有的语气和视角。
“对吧对吧!”林夕完全没察觉异样,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将其归为“伊莉丝独特的文艺中二病发言”,“所以我才说观察动物超有意思!它们的欲望简单直接,满足与否一目了然,不像人,心里弯弯绕绕一大堆……诶,那只三花在看你诶,伊莉丝!”
伊莉丝闻言,目光转向那只蹲坐在不远处、一直静静观察她的三花猫。熔金的眼眸与猫儿警惕的竖瞳对视。
几秒后,伊莉丝忽然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微妙挑衅(或者说,邀请)的弧度。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三花猫微微摆动的尾巴尖上。
然后,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一直很警惕的三花猫,尾巴摆动的频率忽然慢了下来。它迟疑了一下,竟然慢慢站起身,迈着矜持的猫步,朝伊莉丝走了过来。走到她脚边,犹豫地嗅了嗅那个空掉的小鱼布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伊莉丝的小腿。
“哇靠!”林夕的惊呼憋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它让你标记了!这猫戒心超重的,我喂了它三天火腿肠都没让摸!”
伊莉丝垂下眼帘,看着蹭她小腿的三花猫,伸出手,指尖悬在猫头顶几厘米处,停顿片刻,然后轻轻落下,揉了揉猫儿的头顶。
三花猫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噜”声,蹭得更起劲了。
“你怎么做到的?”林夕凑近,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眼神交流?心灵感应?还是你身上有什么猫薄荷味香水?”
伊莉丝收回手,三花猫又蹭了两下,才优雅地转身走开,回到原来的位置趴下,继续舔毛,仿佛刚才的亲近只是幻觉。
“只是告诉它,‘我没有威胁,而且暂时有兴趣和你进行有限的互动’而已。”伊莉丝轻描淡写地说,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动物对‘意图’的感知,有时候比被语言和表情迷惑的人类要敏锐得多。”
“意图……”林夕若有所思,随即又兴奋起来,“这绝对是天赋!伊莉丝,你简直是猫薄荷成精!不,是行走的费洛蒙!猫见猫爱!”
伊莉丝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将滑到肩膀的开衫又往下拉了拉,似乎觉得有点热。这个动作让另一边肩膀也露了出来,在夕阳下白得晃眼。
林月终于看不下去了,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闻声回头。林夕脸上的兴奋瞬间转为“被抓包”的心虚,而伊莉丝……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熔金的眼眸,随即露出一个混合着无辜和一点点“被发现了呢”的狡黠笑容。
“姐!你回来啦!”林夕跳起来,试图用身体挡住长椅周围的那群猫(显然失败了),“我们……我们在进行友好的跨物种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到衣服都快掉光了?”林月走过去,先看向伊莉丝,目光落在她几乎滑到臂弯的开衫和歪斜的领口上。
伊莉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把开衫拉回肩上,但没扣扣子,只是拢了拢。领口依旧歪着,露出大片肌肤。“有点热嘛……”她小声嘟囔,但眼神飘忽,显然没多少诚意。
“还有你。”林月转向林夕,指了指她歪斜的卫衣领口和脸上的灰,“跟猫打了一架?”
“是战术性亲密接触!”林夕纠正,顺手抹了把脸,结果把灰抹得更匀了,“而且姐,伊莉丝超神的!她能跟猫进行‘意图沟通’!你看这些猫,平时见人就跑,现在多安静!”
林月看向周围。那些猫在见到陌生人(林月)出现时,确实有些骚动,但并没有立刻四散逃跑。有几只依旧懒洋洋地趴着,只是朝这边投来警惕的一瞥。那只蹭过伊莉丝的狸花猫,甚至还在不亦乐乎地折腾那个草球。
这景象确实有点反常。
“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林月看向伊莉丝脚边的空布袋。
“猫零食。”林夕抢答,“我买的!科学配比,营养健康!”
“用我的杂粮袋装猫零食?”
“……旧物利用,环保!”
林月叹了口气,放弃追究细节。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家伙——一个满脸兴奋写着“我还能继续作”,一个看似乖巧但眉梢眼角都透着“事情变得有趣了”的跃跃欲试——深感无力。
“回家。吃饭。”她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哦——”林夕拖长声音应道,开始收拾东西,顺便对猫们挥手,“同志们明天见!保持战术隐蔽!”
伊莉丝也站起身,拎起空布袋,拍了拍裙子。走过林月身边时,她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它们很可爱,对吧?欲望纯粹,反应直接……比应付‘冯·托伊申’那份课业,轻松愉快多了呢。♪”
林月脚步一顿,看向她。
伊莉丝已经没事人一样走到前面,和林夕并肩而行,听林夕手舞足蹈地复盘刚才的“战术”,时不时点头附和,侧脸在暮色中柔和静谧。
但林月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扮演”的壳子,在和林夕相处的过程中,在林夕毫不掩饰的对“非常规”的接纳和兴趣中,正在一点点变薄,一点点剥落。
伊莉丝似乎开始……放松了。或者说,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部分展露本性,而不会被大惊小怪、甚至会被欣赏和理解的“观众”。
这很危险。
对林夕来说危险。对维持现状来说,更危险。
晚餐时,林夕的兴奋劲还没过,滔滔不绝地讲述下午的“观察成果”,并对伊莉丝的“猫语天赋”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吹捧。
伊莉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在林夕问“对吧对吧”时,才抬起头,微笑着点点头,或者轻声补充一句细节。但她坐姿比之前随意了许多,不再刻意挺直背脊,而是微微靠着椅背。那件针织开衫终究还是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连衣裙领口,随着她夹菜的动作,时不时又滑向一边,露出精致的锁骨。
林月看着她那副逐渐“原形毕露”的慵懒样子,又看看旁边浑然不觉、甚至觉得“伊莉丝这样真实好酷”的林夕,觉得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对了,伊莉丝,”林夕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碗,眼睛发亮,“你之前说你对‘契约’啊、‘规则’啊这类概念感兴趣,那你看过《Liar Game》吗?或者《赌博默示录》?里面那些心理博弈和规则漏洞玩出花的剧情,简直是你那些设定的现实低配版!”
伊莉丝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没有呢。那是什么?”
“漫画和动画!超绝!我电脑里有!等会儿给你看!”林夕饭也不吃了,就要去拿电脑。
“先把饭吃完。”林月按住她。
“哦……”林夕不情不愿地坐回来,扒拉了两口饭,又忍不住说,“姐,你不知道,伊莉丝的理解角度真的绝了。下午我们讨论猫的捕猎行为,她能从‘原始契约’和‘非对称信息博弈’的角度分析!她说猫咪伏击是‘利用环境规则(隐蔽)制造信息差’,扑咬是‘强制执行单方面契约条款’,玩猎物是‘延长契约履行过程的愉悦体验’……我当时就跪了!这什么神仙解构!”
林月听着,看向伊莉丝。
伊莉丝正小口喝汤,闻言抬起眼帘,熔金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见底,对林月露出一个“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无辜笑容。
随便说说?这分明是专业对口的即兴发挥。
“所以啊姐,”林夕总结陈词,语气斩钉截铁,“我觉得伊莉丝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中二病!她是个被耽误的哲学家!行为学家!或者……隐藏的终极设定宅!她那些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话,细想之下居然都能逻辑自洽,甚至有点道理!这种人怎么能流落街头?必须保护起来!”
伊莉丝适时地低下头,耳根微红(演技依然在线),小声说:“小夕姐姐过奖了……我只是胡思乱想。”
“这才不是胡思乱想!这是天赋!”林夕大手一挥,然后凑近伊莉丝,压低声音,但以林月绝对能听清的音量说,“哎,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开个直播或者做视频?就讲你这些奇奇怪怪的可爱的理论,分析动漫游戏里的设定,肯定能火!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论猫咪捕猎与恶魔契约的共通性:从费洛蒙到规则扭曲》!”
伊莉丝被逗笑了,肩膀轻轻抖动,那“老肩”随着笑声又滑下几寸。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行的……我这样,会上不了台面的……”
“谁说的!你就这样!天然去雕饰,真实最动人!”林夕拍着胸脯,“我帮你策划!我剪视频可厉害了!咱们先从小破站做起,积累原始粉丝……”
林月听着妹妹已经开始规划伊莉丝的“网红出道之路”,而伊莉丝虽然嘴上推拒,但眼中那感兴趣的光芒可一点没减,只觉得一阵眩晕。
完了。彻底完了。
林夕不仅没成为“警戒线”,反而成了“催化剂”和“头号粉丝”。
而伊莉丝,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理解”、“被欣赏”,甚至“被怂恿”的感觉。她那层“普通少女”的伪装,在林夕面前正在迅速褪色,暴露出底下那个对“有趣事物”充满探究欲、对“展示自我”并不完全排斥、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本性。
晚餐后,林夕果然抱着笔记本挤到伊莉丝身边,开始给她看那些心理博弈类的作品。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屏幕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这里!这个局!如果加上一条隐藏规则……”、“对!还有这个角色的选择,看似理性,其实已经被欲望扭曲了逻辑……”之类的热烈讨论。
林月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沙发上,她妹妹和那个“古老概念化身”肩并肩坐着,因为讨论激动,两人的衣服都蹭得歪歪斜斜,露出了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肩膀线条——堪称“双倍老肩巨滑”视觉冲击。她们眼中闪烁着相似的光芒,那是找到同好、思维碰撞的兴奋。
伊莉丝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绕着自己一缕挑染银白的发尾,轻轻打着卷——这是她思考或愉悦时的小动作,林月以前见过几次,但从未在“扮演模式”下如此自然流露过。
“姐!快来!这个剧情绝了!伊莉丝刚刚提出了一个更阴险的破局方法!”林夕兴奋地招呼她。
伊莉丝也转过头,看向林月,熔金的眼眸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明亮,脸颊也带着薄红。她朝林月招了招手,嘴角的笑容灿烂又带着点分享的雀跃。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和“扮演”的违和感,几乎消失殆尽。就像一个普通的、找到知音的、正在享受爱好和友谊的少女。
美丽,生动,甚至有些耀眼。
但林月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知道,这平静(或者说,鸡飞狗跳)的日常假象,快要维持不住了。
伊莉丝的“本性”正在渗出。
而林夕,就是那剂最有效的催化剂。
她这个“饲主”,到底该怎么看管好这只越来越不愿意待在“笼”里,甚至还找到了“共犯”的“宠物”?
林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沙发上那两颗凑在一起的、同样不羁的脑袋,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沙发扶手上那件快要滑到地上的针织开衫,重新披在伊莉丝肩上。
“穿好,别着凉。”她淡淡地说。
伊莉丝愣了一下,仰头看她,熔金的眼眸眨了眨,然后,乖乖地把开衫穿好,还扣上了一颗扣子。
“哦。”她小声应道,嘴角却悄悄弯了弯,然后很快又投入了和林夕的激烈讨论中。
林月转身走开,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份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风暴,或许就要来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沙发上那对越看越“合拍”的……
麻烦精二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