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又滑过了几天。自那日道士和调查员“拜访”后，再无异状。但伊莉丝能感觉到，公寓周围多了几道极其隐蔽、技术含量颇高的观测点。不是魔法或灵觉的窥探，而是纯粹的科技手段——高精度传感器、能量波动记录仪、甚至可能还有卫星的间接扫描。对方显然改变了策略，从正面接触转为远距离监视和数据分析。
伊莉丝对此不以为意。“虚飾の聖域”虽然主要针对概念和规则层面的干扰，但对这种纯物理信息的遮蔽效果也不差，足以将公寓内部的真实情况扭曲成“普通民居”该有的样子。只要她和小红不搞出太大动静，那些监视者大概只能看到两个“有点宅的少女”的日常。
小红在“静谧之息”和伊莉丝那点“馈赠”的帮助下，气息彻底稳定下来，甚至因为刚刚升阶，对力量的控制还有些生疏，偶尔会不小心让尾巴冒出来晃两下，或者眼睛变回竖瞳，但很快就能自己调整回来。她似乎真的把伊莉丝当成了依靠和导师，除了看动画片和摆弄林月给她买的儿童平板，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学着伊莉丝的样子“冥想”和“感受规则”——虽然大部分时间看起来更像在打瞌睡。
林月对那天的“访客”事件一无所知。伊莉丝和小红默契地选择了隐瞒。林月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正轨，上课，去图书馆，和同学讨论小组作业，只是偶尔看向伊莉丝的眼神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思索。那天晚上的“姐姐大人”事件，显然在她的同学圈里发酵出了不少版本，有几个关系近的旁敲侧击过，都被林月用“远房表姐刚好路过”含糊了过去。
直到周五下午，林月的手机响了。她正在客厅整理下周的课程资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辅导员。
“喂，李老师？”
“林月啊，有个事跟你沟通一下。”辅导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亲切，“下周三下午，学校有个‘校企合作人才培养交流会’，邀请了几家重要合作企业和校友代表。院里要求每个专业出几个学生代表参加，算是见见世面，也方便后续实习推荐。我把你报上去了。”
林月愣了一下：“我？李老师，我……”
“别推脱，你成绩不错，表现也稳定，这种机会很难得。”辅导员打断她，“而且这次交流会还有个特殊环节，企业代表可能会随机和学生‘家长’（名义上的，其实就是找个能沟通的成年人代表）进行简短交流，了解一下家庭支持情况。这个环节不强求，但如果有‘家长’能到场，印象分肯定会加分。我记得你档案里父母都在外地？你看看方不方便请一位在本地、能代表你家庭的亲戚长辈过来一下？实在没有也没关系，就是简单聊几句。”
亲戚长辈？在本地？林月第一时间想到了伊莉丝。然后立刻否定了。让伊莉丝去冒充家长参加学校正式活动？开什么玩笑。就她平时那副样子，不把交流会变成灵异事件现场就不错了。
“李老师，我家里在本地确实没有合适的亲戚，这个环节我可能……”林月试图婉拒。
“别急着决定，再想想。下周三下午两点，行政楼报告厅。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你可别放我鸽子啊。就这样，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林月拿着手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交流会本身没什么，去听听也行。但这个“家长”环节……她上哪儿去变个“长辈”出来？
“月姐姐，怎么了？”小红抱着兔子玩偶蹭过来，暗红的眼眸（现在是圆的了）好奇地看着她。
“学校有点事，需要个‘家长’……”林月随口答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沙发上，伊莉丝正蜷在惯常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本厚重的、封面烫着暗金色不明文字的大部头，指尖绕着发尾，似乎看得很专注。但林月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很慢，熔金的眼眸也没有聚焦在书页上，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林月心中一动。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伊莉丝……能行吗？
抛开她那些神神叨叨的身份和时不时抽风的性格不谈，单论外表和气质……如果她肯认真“扮演”的话……
林月回想起那天在酒店，伊莉丝以“姐姐”身份出现时的样子。高挑，冷艳，气场强大，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优雅与疏离的威仪。那绝不是“中二病少女”能演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不经意间的流露。
如果，她能再次拿出那种状态，甚至……更“正式”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压不下去。林月知道这很冒险。伊莉丝是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把她带到学校那种正式场合，天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而且，潜意识里，林月或许也想看看，伊莉丝到底能“扮演”到什么程度。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试探？
她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
“伊莉丝。”
“嗯？”伊莉丝从书页上抬起头，熔金的眼眸看向她，带着点被打断的慵懒。
“下周三下午，我学校有个活动，需要……一个‘家长’到场。”林月斟酌着措辞，“就是露个面，跟人简单聊几句，装装样子就行。你……能帮个忙吗？”
伊莉丝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家长”和“帮忙”之间的逻辑关系。“家长？我？”
“对。冒充一下。就说是我……表姐。从国外回来的。”林月硬着头皮说下去，“穿得正式一点，表现得……嗯，成熟稳重一点，像个事业有成的年轻精英那种。能行吗？”
伊莉丝没立刻回答。她合上膝头的书（书无声消失），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熔金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林月，仿佛在评估这个提议的“有趣”程度。
“月姐姐需要我去……冒充家长？”她慢慢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在学校？很多人面前？”
“对。很重要。”林月强调，虽然她也不知道哪里重要，但气势不能输。“而且，不能出任何岔子。不能乱说话，不能做奇怪的事，不能……嗯，总之，就像个正常的、成功的、关心表妹学业的年轻女士那样就行。”
伊莉丝歪了歪头，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流转着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正常的、成功的、关心表妹学业的年轻女士……”她咀嚼着这几个词，然后，忽然轻笑一声，“听起来，好像是个挺有挑战性的‘角色’呢。”
“你答应了？”林月心里一紧。
“为什么不呢？”伊莉丝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宽松的居家服下摆随着动作上提，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保护契约者的学业和‘印象分’，也是‘宠物’……不，是‘临时监护人’的职责之一嘛～♡而且……”
她走到林月面前，微微仰起脸（林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比伊莉丝高了不少），熔金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月姐姐难得有事相求，我怎么能不帮忙呢？”
“就当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暧昧的气音，“……那天晚上，打扰月姐姐安眠的‘赔礼’好了。”
林月耳根一热，瞪了她一眼：“正经点！”
“我很正经呀～”伊莉丝无辜地眨眨眼，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那么，具体时间、地点、着装要求、需要扮演的人设细节、可能遇到的提问及标准答案……月姐姐是不是该给我一份‘剧本’呢？身为专业的‘契约恶魔’，我可是很注重契约条款的完备性哦～♪”
看着伊莉丝这副瞬间进入“角色准备状态”、甚至隐隐有些亢奋的样子，林月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可能、大概、也许……是个错误。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下周三下午两点，学校行政楼报告厅。我会提前把一些基本信息发给你。”林月叹了口气，“衣服……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麻烦月姐姐啦～”伊莉丝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着装’这种小事，我自己能解决。保证符合‘年轻、成功、精英’的人设，嗯……再加一点点‘从国外回来的时尚感’和‘不好惹的气场’，如何？”
林月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时间转眼到了周三。
中午，林月提前从学校回来，打算最后叮嘱伊莉丝几句，再一起过去。她打开家门，客厅里没人。
“伊莉丝？”
“在这儿呢～月姐姐，稍等哦，马上就好～”伊莉丝的声音从主卧（林月的卧室）传来，带着点雀跃。
林月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然后，定在了原地。
房间里，伊莉丝背对着门口，站在穿衣镜前。
她已经完全变回了那晚在酒店出现时的御姐形态，身高接近一米七四，身材比例完美，纤细却不失力量感。但今天的装扮，与那晚的西装套裙又截然不同。
一头漆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而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脸上化着极其精致、近乎完美的妆容，突出了那双熔金眼眸的深邃和唇形的饱满嫣红，但整体色调偏冷，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穿着一身剪裁绝对高级、质感一流的商务套装。上身是一件挺括的深棕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随意地披在肩上，露出里面的搭配——一件简洁的白色圆领T恤打底，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质地柔软的棕色针织背心，背心是短款，刚好到腰线，完美勾勒出胸腰曲线。下身是一条及膝的A字型深棕色短筒裙，裙摆利落，包裹着挺翘的臀部和修长笔直的双腿。腿上，是近乎透明的、带着细微珠光感的黑色丝袜，一直延伸进脚上那双鞋跟纤细、设计简约的深棕色高跟鞋里。
棕、白、黑的经典配色，在她身上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既干练时髦，又不失女性的柔美与性感。那件披着的西装外套和挽起的长发，又为她增添了几分随意中透着掌控力的“大佬”气场。
她正对着镜子，将一副款式时尚、镜片颜色略深的墨镜，缓缓推到挺直的鼻梁上。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也掩去了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熔金眼眸，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巴和嫣红的嘴唇，反而更添神秘与冷艳。
听到开门声，她微微侧过头，透过墨镜看向门口呆住的林月，被镜片模糊了色泽的唇瓣，向上勾起一个清晰而完美的弧度。
“怎么样，月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或甜腻或清亮的少女音，而是压低了声线，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和一种从容不迫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质感，“这副样子，冒充你‘从国外回来的、事业有成的年轻精英表姐’，还合格吗？”
林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
何止是合格。
这简直就是……超标了。
超标到，她开始严重怀疑，把这样的伊莉丝带到学校去，到底是谁“冒充”谁，以及，到底会引起多大的骚动……
“衣服……哪来的？”林月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点‘虚饰’的小把戏，结合了月姐姐衣柜里几件衣服的‘概念’，再稍微调整了一下‘定义’。”伊莉丝转过身，面对林月，随手理了理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般的优雅。“放心，只是临时存在的‘合理影像’，活动结束就会消散，不会真的把月姐姐的衣服变没的～♡”
她走到林月面前，微微低头（即使穿着高跟鞋，她也只比林月高一点点），透过墨镜看着她，磁性的嗓音里带着笑意：“那么，契约者，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迟到可不是好习惯哦。”
林月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仿佛刚从什么国际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总裁表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走吧。”
两人下楼。走到楼下，林月习惯性地要往地铁站方向走。
“这边，月姐姐。”伊莉丝却拉住了她，走向小区门口。
“打车吗？这个点可能不太好打……”
伊莉丝没回答，只是走到路边，对着空气，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凌厉肌肉感十足、低矮而充满攻击性的道奇Charger，如同从虚空中滑出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们面前。流畅的车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低调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力量感。
林月再次愣住。这车……？
驾驶座的车门自动打开。伊莉丝对林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点小小的‘交通工具具现化’，基于这个城市常见的车辆‘概念’。”她语气轻松，仿佛变出一辆车跟变出一杯水一样简单，“既然是‘成功精英’，总得有辆配得上身份的车，不是吗？放心，有合法牌照和一切该有的‘定义’，只要不被最顶级的探测设备贴脸扫描，不会有人看出问题的。”
林月已经麻木了。她沉默地坐进副驾驶。车内装饰是冷峻的黑色与金属色，干净得一尘不染，甚至带着新车特有的淡淡气味。
伊莉丝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墨镜后的侧脸线条冷峻。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么，月姐姐，”她微微侧头，对林月露出一个被墨镜遮挡了大半、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促狭意味的笑容。
“坐稳了。‘冒牌家长’的戏码，现在——”
“正式开演。”
车子提速，向着学校方向驶去。
林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身边这个仿佛换了个人、连呼吸都透着“我很贵很不好惹”气息的“表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下午的报告厅，怕是要不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