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快了发条，在鸡飞狗跳、惊心动魄、却又时不时冒出点奇异温暖的日常中，悄然滑入六月末。
空气里的湿度与日俱增，粘稠闷热，带着南方城市夏季特有的、令人呼吸都感到滞涩的潮气。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从嫩绿转为墨绿，层层叠叠，在偶尔刮过的热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却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灼人的暑意。
考试周如同一场无声的战役，在图书馆通明的灯火、自习室弥漫的咖啡因气味、以及键盘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中，紧张而压抑地推进，又终于在一片或如释重负、或唉声叹气的笔袋开合声与讨论试题的喧哗中，落下帷幕。
最后一门专业课交卷的铃声响起，林月放下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发酸的腕关节，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根紧绷了近一个月的弦，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漫长空闲的茫然。
暑假，来了。
走出考场，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考场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空调冷气。林月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下过分刺眼的阳光。周围是涌出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的学生人群，喧嚣的声浪里充满了“解放了”、“去哪里玩”、“回家车票买了吗”的兴奋讨论。
她却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家？那个有伊莉丝和小红的、小小的、温暖的、也充满了各种“意外”的公寓，对她来说，已经是“家”了。但真正的、父母所在的那个“家”，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暑假，按理说，是该回去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月，考完了吧？什么时候回家？票买好了吗？你爸念叨你好几次了。”
林月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键盘上，迟疑了。
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平时学业忙，难得长假，理应回去陪陪他们。
可是……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公寓里的景象——伊莉丝大概正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抱着鲨鱼抱枕，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瘫在沙发或新床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用平板看着那些她永远搞不懂是什么的“学习资料”，偶尔还会指挥小红去冰箱给她拿饮料。小红则会迈着小短腿，一边抱怨“伊莉丝姐姐自己不会拿嘛”，一边还是乖乖地跑去，然后趁机偷吃一点零食……
如果她回去一个月，这两个家伙……能行吗？
伊莉丝那家伙，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在“普通人类”的范畴内），虽然会用“虚饰”变出各种东西，但维持“普通日常”的认知似乎消耗不小，她经常偷懒。而且，她惹麻烦的本事一流，没有自己在旁边看着（或者说，压制着？），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小红虽然乖巧，但毕竟年纪小（以魅魔标准），又刚刚经历变故，心智不稳，还需要引导和照顾。
把她们俩单独留在家里一个月？
林月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可是，不回去……怎么跟父母说？说自己在学校这边有事？什么事能拖一个暑假？打工？实习？父母恐怕不会轻易同意，尤其是母亲，肯定要追问细节，说不定还会直接打电话给辅导员核实……
她正纠结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伊莉丝。
“月姐姐～考完了吗？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厉害！我在校门口等你哦！今天开‘清风逐影’（一辆银蓝色、造型极其流线、仿佛下一秒就要起飞的敞篷跑车，伊莉丝上周的新宠）来的！快点出来！我们去吃冰庆祝！小红已经等不及啦！♡”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红正趴在“清风逐影”低矮的车门上，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暗红的眼眸亮晶晶的，头顶伪装成发卡的小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伊莉丝只露出小半张戴着墨镜的侧脸和一头飞扬的深紫色长发，背景是校门外熟悉的街道和炽热的阳光。
看着这张充满夏日气息和“不低调”风格的照片，林月心头那点纠结和茫然，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却又带着点暖意的情绪。
这家伙……又换车了。还“清风逐影”……这名字，配上她那副墨镜飞扬的样子，倒真有点“追风少女”的架势——如果忽略她“古老概念化身”的本质和车里那个同样不普通的小乘客的话。
而且，她居然还记得自己今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间，特意跑来接，还说要庆祝……
虽然庆祝的方式可能又是什么离谱的豪华大餐或者奇怪的“异界甜品”，但这份心意……
林月叹了口气，手指动了动，回复：“考完了。马上出来。别停在校门口正中间，找个阴凉地方。”
“收到！月姐姐最好啦！♪” 伊莉丝秒回，后面跟着一串撒花和冰激凌的表情。
林月收起手机，背着书包，穿过依旧兴奋喧嚣的人群，向校门走去。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些。
至于暑假回不回家的事……
等晚上，再和伊莉丝好好商量吧。
她这么想着，走出了教学楼，踏入了那片灼热而明亮的、属于夏日的阳光里。
“清风逐影”果然没有停在最显眼的校门口，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银蓝色的流线型车身在斑驳的树影下，依旧耀眼得如同某种未来造物，引来不少路过的学生和行人侧目。敞篷打开着，伊莉丝就坐在驾驶座，一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正拿着个看起来就很不便宜的甜筒，小口舔着。她今天又换回了那身简单的白T恤加热裤的装扮，深紫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戴着墨镜，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锁骨，赤脚踩在车内柔软的地毯上，姿态慵懒又飒爽。
小红则坐在副驾驶（伊莉丝特意用“虚饰”给她“变”了个儿童安全座椅），怀里抱着一个大得离谱的、粉蓝色的棉花糖，正小口小口、珍惜地啃着，暗红的眼眸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看到林月走过来，伊莉丝立刻摘下墨镜，熔金的眼眸弯起，对她用力挥手：“月姐姐！这里这里！”
小红也抬起头，嘴巴周围沾了一圈粉蓝色的糖絮，含糊不清地喊：“月姐姐！考完啦！伊莉丝姐姐买的棉花糖，好甜！”
林月走到车边，看了看那辆拉风到不行的跑车，又看了看车里这两个画风同样不普通的“姐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关于“暑假回家”的纠结，在眼前这副“超现实夏日图景”面前，显得有点……可笑。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伊莉丝特意调整了座椅位置，让后座也很宽敞舒适）。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给，月姐姐，你的。”伊莉丝转过身，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抹茶红豆冰淇淋芭菲，上面堆满了坚果碎和奶油。“你上次说想吃这家的抹茶味。”
林月接过，入手冰凉。她看着手里用料扎实、显然价格不菲的甜品，又看看伊莉丝手里那个同样不便宜的甜筒，和小红怀里那个快把她脸埋掉的大棉花糖……
“你们……又乱花钱。”她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庆祝嘛！而且，花的又不是月姐姐的钱～”伊莉丝理直气壮，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嗡鸣，车子平稳地滑出林荫道，汇入主路。“我‘赚’钱可容易了，随便‘调整’一下几个无聊的金融契约，或者‘帮’某个倒霉蛋解决点小小的‘规则困扰’，就够我们吃好久冰淇淋啦～♪”
林月：“……”
她就知道。这家伙的“经济来源”，绝对不合法也不合“规”。但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去深究了。只要别惹出大麻烦，别被“有关部门”找上门（虽然似乎已经被找过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月姐姐，考试难不难？有没有不会的？我可以帮你‘复习’哦！用‘契约回溯’看看出题人思路什么的～”伊莉丝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林月，语气跃跃欲试。
“……不用了，谢谢。”林月果断拒绝。让恶魔用超凡力量帮她“作弊”？她还没堕落到那个地步。
“哦……”伊莉丝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月姐姐暑假有什么计划？我们去海边玩吧！我知道几个超——级棒的私人海滩，人少，水清，沙子又白又细！还可以潜水看珊瑚！或者去深山里的避暑山庄？有天然的冷泉瀑布！再不然，我们去北边的草原？骑马，看星空，吃烤全羊！”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各种听起来就很“不普通”的度假方案，每一个都伴随着“我认识那里的领主/山神/精灵，可以给我们最好的待遇”之类的补充说明。
小红也兴奋地加入讨论：“我想去海边！可以堆沙子城堡！还想看会发光的水母！”
林月听着她们兴致勃勃的规划，挖了一勺冰凉甜润的抹茶芭菲送进嘴里，那细腻的口感让她因为考试和暑热而烦躁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城市街景，又看看前面那两个对未来假期充满期待的身影，心里那个关于“回家”的念头，越来越淡。
也许……不回去了？
找个理由，跟父母说学校这边有重要的社会实践项目，或者……干脆说找到了一份不错的暑期实习，走不开？
虽然撒谎不好，但……
她看了看伊莉丝飞扬的马尾和小红沾着糖絮的、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好像……有点舍不得把她们单独丢下，自己去过那种“正常”的、没有恶魔也没有魅魔、只有平凡温馨（或许也有些无聊）的暑假了。
而且，经过上次那个“第二人格”的惊吓事件后，她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那个从她身体里冒出来的、冰冷危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伊莉丝事后虽然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意外”、“已经处理干净了”，但她能感觉到伊莉丝眼神深处残留的凝重和后怕。
把自己身上藏着这么个“定时炸弹”的事情告诉父母，或者把可能还不稳定的自己带回家，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留在这里，至少……有伊莉丝在。
这个认知，让林月心里微微一动。不知从何时起，“有伊莉丝在”，已经成了她面对各种“异常”和麻烦时，一种下意识的、安心的依靠。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停在了公寓楼下。
“月姐姐，想好了吗？暑假我们去哪里玩？”伊莉丝停好车，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充满了期待。
小红也抱着所剩无几的棉花糖，从儿童座椅上扭过身，暗红的眼眸一眨不眨。
林月看着她们，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
“我暑假……不回家了。”
伊莉丝和小红同时愣住了。
“诶？！”/“诶？！”
两声惊讶的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为、为什么？”伊莉丝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月姐姐家里……出事了吗？”
“没有。”林月摇摇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是觉得……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留在这里，找点实习或者兼职做做。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莉丝和小红，声音放轻了些。
“你们两个单独在家，我不放心。”
伊莉丝脸上的错愕，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她眨了眨眼，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熔金的、此刻显得有些怔忪的眼眸。小红也张大了嘴巴，棉花糖差点掉下来。
“月姐姐……”伊莉丝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语调，“你、你是在担心我们吗？哎呀，放心啦，我和小红可厉害了！绝对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我们可以自己出去玩……”
“我不在，你们肯定会天天吃外卖和零食，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然后惹出新的麻烦。”林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次我去学校参加活动，只是两天，回来就发现你们用我的论文当涂鸦本。这次一个月，我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伊莉丝和小红同时缩了缩脖子，脸上浮现出心虚的表情。
“所、所以……”伊莉丝小声问，眼神却亮了起来。
“所以，我留下来。”林月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监督你们，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暑期工作。至于出去玩……”
她看向伊莉丝刚才列举的那些“不普通”的度假地。
“那些地方就算了。太远，太招摇。我们可以……在附近转转。比如，去郊区新开的那个水上乐园？或者，博物馆、科技馆有什么新展览？再不然，就在家里，吹空调，看电影，也挺好。”
她的提议，平凡，普通，充满了“人类”暑假该有的样子。
伊莉丝脸上的表情，从怔忪，到心虚，再到此刻，慢慢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纯粹，灿烂，毫无阴霾，仿佛夏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车内所有的冷气，让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因为开心而有些发飘，“月姐姐留下来！我们一起去水上乐园！去看展览！在家吹空调看电影！小红，你说好不好？”
“好！”小红也大声应和，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甩动，“月姐姐不走！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玩！”
林月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歉疚（对父母的），也悄然消散了。
也许，这个暑假，不会像她预想的那般“正常”。
但一定会很……“热闹”。
而且，是只属于她们三个的、独特的、充满意外和温暖的“热闹”。
“走吧，上楼。”林月拎起书包，走向楼道，“外面热死了。”
“来啦来啦！”伊莉丝锁好车，牵起小红的手，快步跟上，嘴里还在念叨，“月姐姐，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庆祝你考完试，还有……庆祝暑假开始！我做……呃，我叫外卖！点那家你最喜欢的海鲜粥！”
“我想吃炸鸡！”小红举手。
“不行，太上火。月姐姐，我们点海鲜粥，再加点清淡的小菜……”
“可是我想吃嘛……”
吵吵嚷嚷的声音，随着三人走进楼道，渐渐消失在夏日的热浪与蝉鸣里。
暑假，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炎热的午后，带着冰淇淋的甜腻、跑车的张扬、棉花糖的蓬松，以及某个关于“留下”的决定，悄然拉开了序幕。
前方等待着她们的，会是怎样的夏日时光呢？
是水上乐园的欢笑，博物馆的静谧，空调房的慵懒？
还是……又一场突如其来的、鸡飞狗跳的“意外”？
谁知道呢。
但至少此刻，阳光炽烈，岁月悠长。
而她们的故事，还将在这个被她们称为“家”的地方，继续书写下去。
带着汗水的咸涩，冰淇淋的甜凉，和彼此陪伴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