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开了。
氤氲的水汽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扭扭捏捏地挪了出来。
洗干净了血污和尘土，换上了林月一套略显宽大的旧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长裤），莉莉丝·阿斯塔罗斯，曾经的魔界第二皇女，此刻看起来……嗯，顺眼了很多。
湿漉漉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长发被小红用一条干毛巾胡乱擦过，又用吹风机（在莉莉丝惊恐的注视和小红耐心的示范下勉强接受）吹得半干，柔软地披散在肩头。断裂了一小截的黑色山羊角，此刻被她用某种血脉里自带的、微弱的幻术技巧，勉强伪装成了两个别致的、黑色骨质发卡，别在耳侧。苍白的小脸因为热水和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猩红的竖瞳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和不安，但比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好多了。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紧张而不安地蜷缩着。林月的旧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单薄。她站在那里，双手不安地绞着过长的袖口，视线飘忽，不敢看客厅里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慵懒地瘫在沙发上、抱着鲨鱼抱枕、似笑非笑看着她的“主人”。
“洗、洗干净了……”莉莉丝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伊莉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熔金的眼眸，平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莉莉丝感觉像是被剥光了放在聚光灯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过来。”伊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莉莉丝身体一颤，但还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了沙发前，在距离伊莉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脑袋，一副“任凭发落”的鹌鹑样。
“抬头。”伊莉丝命令。
莉莉丝咬着下唇，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伊莉丝那双深不见底的熔金眼眸。那里面没有怒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反而更让她心底发寒。
“契约，晚点签。在你伤势稳定，脑子清醒一点之后。”伊莉丝淡淡地说，“现在，有几条规矩，你给我记清楚，刻在骨头里。”
莉莉丝连忙用力点头。
“第一，在这里，没有魔界，没有皇女。你只是莉莉丝，一个投靠远房表姐（伊莉丝）的、有点特殊能力的普通女孩。你的角，你的眼睛，你的尾巴（如果收不住的话），都必须用幻术或者认知干扰伪装好，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尤其是月姐姐的邻居、同学，以及任何‘普通人’面前。明白吗？”
“明、明白！”莉莉丝点头如捣蒜。伪装是魔族的基本功，虽然她现在魔力受损，但维持基础幻术问题不大。
“第二，你的力量，在我允许之前，禁止使用任何带有明显魔界特征、或可能引起注意的攻击性或探查性魔法。日常的小把戏，比如开个灯、拿个东西之类的，可以，但必须控制好范围和强度。如果因为你的魔力波动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或者干扰了月姐姐的正常生活……” 伊莉丝顿了顿，熔金的眼眸微微眯起，“后果自负。”
莉莉丝打了个寒颤，连忙保证：“莉莉丝明白！绝对不会乱用力量！”
“第三，”伊莉丝指了指厨房方向，林月正在里面忙碌，“那位，林月，是你的‘月姐姐’。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等同于我。不，在某些方面，比我还高。你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她，服从她合理的指令，保护她的安全，照顾她的生活。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对她不敬，或者让她陷入危险的行为……” 伊莉丝的声音骤然转冷，“我不介意提前享用‘点心’。”
莉莉丝吓得差点又跪下，对着厨房方向连连鞠躬（虽然林月背对着她没看见）：“是！主人！莉莉丝一定尊敬月姐姐！保护月姐姐！”
“第四，”伊莉丝指了指旁边好奇地看着她们的小红，“那是小红，算是你的……‘妹妹’。她比你早来，对这里更熟悉。平时多跟着她，学学这里的规矩，学学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许欺负她，也不许教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魔界知识。互相照顾，明白？”
莉莉丝看向小红。小红对她露出一个怯生生、但带着善意的笑容。莉莉丝愣了愣，随即也挤出一个僵硬的、讨好的笑容，对小红点了点头：“是，主人。莉莉丝会和小红妹妹好好相处的。”
“最后，”伊莉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莉莉丝，“你的过去，你的仇恨，你的野心，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并且得到我明确许可之前，全部给我封存起来，忘掉。在这里，你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当好一个‘普通的、有点笨手笨脚的远房表妹’，如何适应凡人的生活，如何让自己变得‘有用’。至于魔界那些破事……”
她轻轻嗤笑一声，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了慵懒。
“洒洒水啦～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收拾掉一队‘暗影猎犬’级别的追兵，再来跟我谈你的‘复仇大业’吧。现在，你连给小红当魔法靶子都嫌魔力波动太乱。”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莉莉丝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她脸色白了白，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和认清现实后的颓然取代。
是啊，她现在算什么呢？一个连最低阶魔物都能欺负的落魄皇女，一个需要靠出卖自由和尊严来换取庇护的可怜虫。复仇？拿什么复？凭她一身的伤，和所剩无几的魔力吗？
“是……莉莉丝明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认命的死寂。
伊莉丝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还算识相”的光芒。她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去厨房，看看月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学着点。这里不养闲人。”
“是！” 莉莉丝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小跑着冲向厨房，那急切的样子，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厨房里，林月正在煎鱼。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温和但有些疏离的笑容。
“洗好了？伤口处理了吗？”
“处、处理了，小红妹妹帮我上了药……” 莉莉丝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手足无措。让她杀人放火、玩弄阴谋她在行（至少理论上是），但让她进厨房帮忙……这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魔界皇庭的厨房，对她而言是比战场更遥远和神秘的地方。
“会做饭吗？” 林月问。
莉莉丝羞愧地摇了摇头。
“会洗碗吗？”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她见过侍女洗碗，但自己没动过手。
“会切菜吗？”
莉莉丝看着料理台上寒光闪闪的菜刀，吞了吞口水，再次摇头。她擅长用匕首和魔法刃，但对这种凡人的厨具……
林月看着她一问三不知、紧张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她是“魔界皇女”而生的芥蒂和警惕，稍微淡了些，反而有点哭笑不得。这哪是皇女，简直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祖宗。
“那……你先在旁边看着吧，帮我递递东西，打打下手。” 林月放缓了语气，“慢慢学。在这里，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谢、谢谢月姐姐！” 莉莉丝眼睛一亮，连忙走进厨房，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林月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试图记下每一个步骤。
然而，对于一个习惯了用魔法和仆人解决一切的前皇女来说，“凡人”的厨房生活，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和……灾难。
“莉莉丝，把那个盘子递给我。”
“是！” 莉莉丝立刻转身去拿，但动作太急，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调味架，瓶瓶罐罐一阵摇晃，盐罐“啪”地掉在地上，盐撒了一地。
“啊！对不起！月姐姐对不起！” 莉莉丝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捡。
“没事没事，我来扫，你别踩到碎玻璃（盐罐是玻璃的）。” 林月赶紧拦住她。
“莉莉丝，帮我把那边的蒜剥一下。”
“剥蒜？” 莉莉丝看着那几颗白白胖胖的蒜头，犯了难。她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魔力刃，试图用魔力“削”掉蒜皮。
“停！” 林月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不能用魔法！用手剥！像这样……” 她拿起一颗蒜，示范着用手慢慢将外皮撕掉。
莉莉丝看着自己那白皙娇嫩、从未干过粗活的手，又看看那味道冲鼻的蒜头，苦着脸，学着林月的样子，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剥了起来，速度堪比蜗牛，还剥得坑坑洼洼。
“莉莉丝，去冰箱里拿两个鸡蛋。”
“是！” 莉莉丝跑到冰箱前，打开门，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东西，愣住了。鸡蛋……鸡蛋长什么样来着？哦，圆的，白色的……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两颗，转身往回走，却没注意脚下林月刚刚洒的一点水渍。
“小心——！”
“哎呀！”
“啪嚓！”
莉莉丝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的鸡蛋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抛物线，然后——精准地砸在了正从客厅溜达过来、想看看晚餐进度的小红的额头上，和……听到动静从沙发上探头看过来的伊莉丝的胸口上。
蛋清和蛋黄，顺着小红呆滞的额头缓缓流下。伊莉丝胸前的鲨鱼抱枕上，也绽开了一朵黄白相间的、黏糊糊的“花”。
厨房里，一片死寂。
莉莉丝坐在地上，捂着自己摔疼的尾椎骨，看着眼前的“惨状”，再看看手里还捏着的、已经空空如也的蛋壳，猩红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这次是真的委屈和害怕），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主人！小红妹妹！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小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蛋液，放进嘴里舔了舔，然后皱了皱小鼻子：“生的，不好吃。”
伊莉丝低头，看着自己心爱的鲨鱼抱枕上那滩蛋渍，又看看坐在地上、快要吓晕过去的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暗金色的流光闪过。
小红额头和伊莉丝抱枕上的蛋液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莉莉丝手里破碎的蛋壳和地上的狼藉也一并清洁干净。连莉莉丝摔疼的尾椎，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谢、谢谢主人……” 莉莉丝抽噎着，惊魂未定。
伊莉丝没理她，只是对林月说：“月姐姐，看来我们的‘皇女女仆’，还需要很长的‘岗前培训’。”
她又看向莉莉丝，熔金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恶劣的趣味？
“鉴于你今天的‘出色’表现，从明天开始，你的‘修行’课程增加一项。” 伊莉丝慢悠悠地说，“跟小红一起，学习《凡人幼崽生活自理入门——从穿衣吃饭到打扫卫生》。我会亲自‘监督’。”
莉莉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让她一个堂堂皇女，去学什么“凡人幼崽生活自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伊莉丝平静无波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尾椎（虽然被治好了），所有抗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主人。” 她垂头丧气地应道。
“还有，” 伊莉丝补充，“打碎的鸡蛋，从你未来的‘零花钱’（如果有的话）里扣。现在，继续去帮月姐姐的忙。再打碎东西，或者搞出乱子，今晚的饭，你就看着我们吃。”
“！！！”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不让吃饭？！这比杀了她还难受！魔界皇女可以忍受屈辱，但绝不能饿肚子！（流亡期间饿怕了）
“我、我一定会小心的！月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疼了，冲到林月身边，眼神坚定得仿佛要上战场。
林月看着这一连串鸡飞狗跳，又看看伊莉丝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悠闲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莉莉丝说：“那……你去把那边洗好的青菜，一根一根掰开，放到这个篮子里。记住，轻一点，慢一点。”
“是！” 莉莉丝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棵青菜，仿佛在拆解什么精密的魔法陷阱，全神贯注地、一点一点地，开始执行她“凡人修行”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锅铲声，和水流声。
客厅里，伊莉丝重新抱起干干净净的鲨鱼抱枕，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看着厨房里那笨拙而认真的小小身影。
小红蹭到她身边，小声问：“伊莉丝姐姐，莉莉丝姐姐好笨哦，比小红刚来的时候还笨。”
“是啊，” 伊莉丝揉了揉小红的脑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所以，小红要当好‘姐姐’，多教教她，怎么在这里生活，好吗？”
“嗯！” 小红用力点头，暗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我会教莉莉丝姐姐用吸尘器，用微波炉，还有怎么不被洗衣机卷进去！”
伊莉丝：“……” 看来小红的学习之路，也任重道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餐终于有惊无险地摆上了桌。虽然过程曲折，但莉莉丝至少完成了“掰青菜”和“递酱油”这两项“壮举”，没有造成新的破坏。
吃饭时，莉莉丝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坐得笔直，拿着筷子的手还有些僵硬（伊莉丝要求她必须学会用筷子，而不是用魔法或手抓），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眼睛却不时偷偷瞟向中间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林月注意到了，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你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
莉莉丝看着碗里那块裹着诱人酱汁的排骨，又看看林月温和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金豆子。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月姐姐”，然后迫不及待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酸甜酥软的肉质，浓郁的酱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这味道……比她记忆中魔界宫廷那些华丽却冰冷的宴席食物，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连尾巴（此刻伪装得很好）都因为满足而微微摆动了一下。
伊莉丝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勾，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营养均衡。”
莉莉丝看着碗里的青菜，又看看伊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吃了下去。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但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莉莉丝主动要求洗碗（虽然被林月以“伤还没好”为由婉拒了，最后是伊莉丝用“虚饰”瞬间搞定），然后又被小红拉着，去看她那些“凡人幼崽必备”的动画片和绘本，继续她的“文化融入”课程。
夜深了。
莉莉丝躺在书房小隔间那张临时铺好的、对她来说有点硬的折叠床上，身上盖着林月找出来的干净毯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身体很疲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感。
没有追兵，没有阴谋，没有冰冷的宫殿和虚伪的臣子。只有温暖的饭菜，有点笨拙但善意的“家人”，和一个虽然可怕、但似乎……真的会给她提供庇护的“主人”。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那么苍白、因为帮忙（捣乱）而沾了一点油污的手指。今天发生的一切，荒诞，屈辱，又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温暖。
活下去。
像“凡人”一样活下去。
学习如何用筷子，如何剥蒜，如何不被鸡蛋滑倒。
听起来很可笑，很卑微。
但……似乎，也不错？
至少，碗里的糖醋排骨，是真实的美味。
枕边，小红偷偷塞给她的一颗水果软糖，是真实的甜。
而窗外那片属于凡世的、安宁的夜色，是真实的……安全。
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闭上。
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落眼角，没入鬓角的发丝。
不是恐惧，不是屈辱。
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复杂的、劫后余生的脆弱。
客厅里，电子相框依旧在循环播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伊莉丝抱着鲨鱼抱枕，蜷在林月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月轻轻关掉了电视，看着身边这两个（现在是三个了）麻烦又温暖的“家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是一片温柔的波光。
夏夜漫长。
而这个小小的、奇特的“家”，在加入了新的、笨拙的成员后，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
热闹非凡。
至于那位落魄皇女的“凡间修行”和“岗前培训”……
嗯，看来还有很长的、鸡飞狗跳的路要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