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插曲”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又迅速平息，并未在“三小只”的假期生活中留下太多痕迹。莉莉丝在最初的警惕过后，见再无异状，也渐渐将那份隐忧压入心底，只当是某个恰好路过、感应到她微薄血脉气息的低等魔物，被伊莉丝随手“处理”掉了。毕竟，有主人在。
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吃、睡、直播、玩”的循环。只是，户外活动带来的新鲜感和放松感，让小红不再那么焦躁，莉莉丝眉宇间也少了些紧绷，连伊莉丝瘫在沙发里的姿势，都显得更加慵懒惬意了些。
假期余额，随着林月归期的临近，开始进入倒数。
“月姐姐还有三天就回来了！” 小红抱着新买的日历（伊莉丝说要有“仪式感”），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兴奋地宣布，“我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惊喜？”
莉莉丝正在擦拭茶几（虽然已经被伊莉丝的魔法清理得一尘不染，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正常家务”带来的安定感），闻言动作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惊喜？以月小姐的性格，或许……整洁的房间和健康的饮食，就是最好的惊喜。”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堆积如山的零食袋和游戏卡带，以及厨房里还没收拾的、昨晚尝试（失败）自制布丁留下的狼藉，默默补充，“但目前看来，这两点都很有难度。”
伊莉丝正抱着平板，浏览着某个购物网站，闻言头也不抬：“惊喜当然要准备。不过，在那之前……” 她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熔金的眼眸扫过两人，“月姐姐回来前，我们是不是该再出去‘采购’一次？补充点‘健康’的存货，顺便……把家里最后一点‘垃圾食品’库存清空？毕竟，月姐姐在的时候，可不会让我们天天这么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小红的双手赞成。莉莉丝虽然对“清空垃圾食品库存”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她觉得主人只是想找个借口继续出去吃），但“补充健康食材”这个理由确实无法反驳，而且……她心里也有些隐隐的期待。上次的夜市之行，虽然开头有些惊吓，但那些新奇的食物、热闹的景象，还是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鲜明的色彩。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但暑气已稍减的下午，三人再次整装出发。这次的目的地是市中心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那里有超市，也有各种餐厅和小店，可以一次性解决“采购”和“觅食”的需求。
为了避免过于引人注目（以及满足伊莉丝“想穿新皮肤”的恶趣味），伊莉丝今天给自己和小红、莉莉丝都“变”了一套相对日常、但依然带着点精致感的夏日休闲装。她自己是一身浅紫色的无袖连衣裙，配白色短袜和小皮鞋，深紫色的长发用同色系发带松松束起，看起来像个清爽乖巧的邻家妹妹——如果忽略她眼底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狡黠光芒的话。
小红是印着卡通西瓜的背带短裤套装，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活力十足。莉莉丝则是一套米色的棉质衬衫裙，款式简洁，配上她那副黑框眼镜和一丝不苟的姿态，倒有几分文艺少女的气质，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偶尔流露的锐利眼神，让这“文艺”打了点折扣。
商业中心里冷气充足，人流如织。明亮的光线，光洁的地板，琳琅满目的店铺，衣着光鲜的行人，与夜市的嘈杂烟火气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属于现代都市的、精致而疏离的繁华。
三人先去了地下超市。莉莉丝推着购物车，神情严肃地对照着林月留下的清单和手机里的健康食谱，一丝不苟地挑选着蔬菜、水果、肉类和调味品，那认真的架势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小红则对零食区和玩具区更感兴趣，时不时指着某样包装花哨的糖果或奇形怪状的玩具，用渴望的眼神看向伊莉丝。伊莉丝大部分时间都笑眯眯地由着莉莉丝发挥，对小红则是“限量采购，自己提”政策，引得小红在货架间穿梭权衡，不亦乐乎。
采购完毕，提着大包小包（主要莉莉丝提着），三人决定去楼上的美食广场解决午餐。刚走出超市，进入连接主中庭的宽敞走廊，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兴奋的、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诶诶！你看那边！是不是……是不是‘三小只’？！”
“卧槽！真的好像！那个紫头发的小姐姐！还有那个双马尾的小妹妹！旁边那个是……戴眼镜的文艺姐姐？”
“衣服不一样，但感觉好像！尤其是那个紫头发小姐姐的气质！还有那个小妹妹蹦蹦跳跳的样子！”
“是真人吗？是在拍视频还是私下出来玩？”
“肯定是真人吧！你看她们还提着超市买的东西！旁边也没看到摄像机啊！”
“天啊！我居然遇到真人了！我超喜欢她们的直播！‘地狱猫娘’那期我看了十遍！”
“那个女仆……不，是文艺姐姐，现实中也好帅！表情好冷淡，爱了爱了！”
“小妹妹也好可爱！想上去打招呼又不敢……”
议论声来自走廊一侧休息区的几个年轻男女，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或刚工作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朝这边张望，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想拍照又有些犹豫。
是粉丝。
而且，显然是看过她们直播、并且印象深刻、甚至能透过日常装扮认出她们的“铁杆”粉丝。
小红最先察觉到那些视线和议论，她好奇地转过头，暗红的眼眸（伪装）看向那几个年轻人，歪了歪头。她还没完全理解“粉丝”和“被认出来”的含义，只是觉得那些哥哥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兴奋。
莉莉丝则身体瞬间绷紧，提着袋子的手收紧，猩红的竖瞳（伪装）锐利地扫向那几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悦。被陌生人认出、围观、议论，这对她而言是一种冒犯和潜在威胁。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隐隐将小红和伊莉丝挡在身后一点，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那几个年轻人被莉莉丝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有些讪讪，议论声也小了下去，但眼中的兴奋并未减退，反而因为“高冷姐姐果然和直播里一样”而更加激动，只是不太敢上前了。
而伊莉丝……
伊莉丝的反应，最是耐人寻味。
她没有像莉莉丝那样警惕，也没有像小红那样单纯好奇。
在听到议论声、感受到那几道灼热视线的瞬间，她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前走着，脸上那副“乖巧邻家妹妹”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她那双熔金的眼眸，微微转动，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却又异常精准地，掠过了那几张写满兴奋和忐忑的年轻脸庞。
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友好的微笑，也不是被认出的惊讶或羞涩。
那是一种……混合了玩味、了然、以及一丝极其恶劣的愉悦的弧度。
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具，或者，一场即将开演的、微不足道却可以打发时间的短剧。
就在那几个年轻人被莉莉丝的气场震慑，犹豫着要不要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要签名（如果有的话）或者合影时——
伊莉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停下得毫无征兆，就在走廊中央，人来人往的地方。
莉莉丝和小红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伊莉丝微微侧过身，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小的、印着超市logo的环保袋（里面只装了一包薯片）换到另一只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直直地，对上了那几名粉丝中最激动、刚才说话最大声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那男生被她一看，脸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伊莉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
走廊的灯光明亮柔和，映照着她浅紫色的裙摆和精致的侧脸。她看起来是那么乖巧，那么无害，就像一个迷路的、需要帮助的漂亮小妹妹。
但那双直视着男生的熔金眼眸深处，却没有任何属于“邻家妹妹”的单纯或羞涩。
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漠然的、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幽深。
然后，在男生心跳如鼓、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在莉莉丝眉头越皱越紧、小红不明所以地眨眼的时候，在周围其他行人好奇侧目的时候——
伊莉丝忽然，对着那个男生，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俏皮中带着无限戏谑的wink。
与此同时，她脸上那副乖巧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嘴角勾起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甜美到极致、却也恶劣到极致的笑容。
她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几名粉丝清晰听到的、带着奇特韵律和微微拖长的、仿佛在撒娇却又充满嘲弄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あら～”（哎呀～）
标准的、带着点软糯鼻音的日语发音，突兀地出现在这喧闹的商业中心走廊。
紧接着，是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甜蜜又冰冷、带着十足“雌小鬼”风范的经典台词：
“やっぱり——雑魚だね～♪”（果然——是杂鱼呢～♪）
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玩味，那个“雑魚”的发音，更是刻意加重，仿佛在舌尖反复碾磨，将那份居高临下的嘲讽意味发挥得淋漓尽致。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如遭雷击、石化当场的眼镜男生，以及他身边同样目瞪口呆、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同伴。
自然地转过身，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然后，她伸手，轻轻拉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小红的手，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浑身僵硬、表情管理几乎失控的莉莉丝。
“走了，莉莉丝，小红。”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甜腻，仿佛刚才那个用日语说出屑言屑语的“雌小鬼”只是幻觉，“再不去，好吃的要卖完了哦～”
她就这样，牵着小红，带着灵魂出窍般的莉莉丝，提着购物袋，步伐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将那一片死寂和几道凝固的视线，抛在身后。
走了几步，她甚至还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和语无伦次的、激动到变调的低语：
“卧、卧槽！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是‘雑魚’！那个语气！那个wink！”
“和直播里毒舌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更屑！”
“我死了！我被骂了！我好幸福！”
“录下来了吗？刚才谁录下来了？！”
“没有！光顾着看了！啊啊啊亏大了！”
伊莉丝听着身后隐约的骚动，嘴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汇入美食广场更嘈杂的人流，莉莉丝才仿佛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猛地看向伊莉丝，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有些发颤：
“主、主人！您刚才……您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对陌生人说那种话！还、还用那种语言和语气！万一他们生气，或者传播出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安啦安啦～” 伊莉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从莉莉丝提着的袋子里摸出一盒刚买的酸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们不会生气的。你看他们刚才的样子，像是生气吗？”
莉莉丝回想了一下那几个年轻人最后那副激动到快要晕过去、仿佛被“骂”是什么天大奖赏的表情，一时语塞。
“至于麻烦……” 伊莉丝舔了舔嘴角的奶渍，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光芒，“他们只会把那当成‘直播人设的延伸’、‘演技精湛的体现’，或者‘可爱的互动’。说不定，现在已经在粉丝群里吹嘘‘今天被小恶魔当面骂杂鱼了，她好可爱’了呢。凡人，尤其是这种年轻粉丝的心思，最好懂了～♪”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有些不安的莉莉丝，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
“而且，莉莉丝，记住。我们是‘扮演者’，是‘提供娱乐的人’。适当的‘角色扮演’和‘互动’，是工作的一部分。既能巩固人设，增加话题度，又能让粉丝开心，还能……让我自己也开心一下。一举多得，不是吗？”
莉莉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得不承认，主人对人心的把握，确实精准得可怕。那几个粉丝的反应，完全在主人的预料之中。而且，看主人刚才那游刃有余、甚至乐在其中的样子……
或许，这真的是“工作”的一部分？只是这种“工作”方式，对她这个前皇女来说，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小红则完全没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伊莉丝姐姐说了句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话，然后那些哥哥姐姐就更兴奋了。她扯了扯伊莉丝的裙角，好奇地问：“伊莉丝姐姐，你刚才说什么呀？‘砸鱼’？是要吃鱼吗？”
伊莉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小红的脑袋：“不是‘砸鱼’，是‘杂鱼’。意思就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小红能理解的比喻，“就像游戏里那些一碰就碎的小怪物，很弱，很菜，只能当背景板的那种～”
“哦……”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眼睛一亮，“那小红不是杂鱼！小红很厉害！能帮伊莉丝姐姐拿东西！” 她晃了晃手里装着新玩具的小袋子。
“对对对，我们小红最厉害了～” 伊莉丝忍俊不禁。
三人最终在美食广场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日料店坐下。点餐，等待，用餐。仿佛刚才走廊里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莉莉丝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更多隐晦的、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显然，刚才那一幕，或许已经被那几名粉丝传播开了。不过，在伊莉丝那浑然天成、切换自如的“乖巧妹妹”模式，以及莉莉丝自身冰冷的“生人勿近”气场下，倒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打扰。
只是，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莉莉丝偶尔抬头，看到伊莉丝正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小菜，熔金的眼眸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时，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主人她……
似乎真的很享受这种，游走于“扮演”与“真实”、“凡人”与“非人”、“乖巧”与“恶劣”之间的……
微妙界限。
并且，乐在其中。
莉莉丝低下头，默默喝了口茶。
也许，她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凡人的生活技能。
还有如何，在这种光怪陆离、充满意外与“角色”的、属于主人的“游戏”里，
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不总是，像个被吓到的、炸毛的黑猫。
（虽然她刚才确实差点炸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温暖而明亮。
商业中心里，人声鼎沸，繁华依旧。
而“三小只”的假期，
就在这样平凡又不乏“惊喜”的日常中，
缓缓走向尾声。
带着购物袋的重量，食物的香气，
和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并为之疯狂的……
“雑魚だ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