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尤其是在吃饱喝足、窝在熟悉的沙发里、怀里抱着柔软的抱枕时。星闪蜷在伊莉丝散落在沙发靠背上的深紫色发丝间，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如果使魔会打呼噜的话）。小红则抱着她的独角兽，在地毯上蜷成一小团，暗红的尾巴偶尔惬意地甩动一下。林夕在书房赶作业，键盘声规律而轻微。莉莉丝在阳台侍弄那些越发精神的绿植，侧影安静。林月则坐在沙发另一端，腿上摊着一本专业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
一切都很宁静，很日常。
直到林月翻过一页，目光在某个关于“中世纪贵族纹章与继承法”的段落上停留了片刻，一个之前被各种事情冲淡、但始终萦绕在心底的疑问，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另一端那个仿佛与阳光和阴影融为一体、慵懒得像只大型猫科动物的身影。伊莉丝闭着眼，似乎也睡着了，但林月知道，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或者在思考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伊莉丝。” 林月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嗯？” 伊莉丝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慵懒的音节，表示她在听。
“一直没来得及问……” 林月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随意，“你的……家人呢？或者说，你来到这边之前，是住在哪里的？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问题很私人，也有些冒昧。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林月觉得，自己或许有资格，也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伊莉丝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更是因为……一种想要更靠近、更理解她的心情。
伊莉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熔金的眼眸在午后阳光下，如同流淌的琥珀，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林月几秒，然后目光移向窗外，似乎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不属于此间时空的地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星闪细微的鼾声和小红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伊莉丝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甜腻慵懒，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回忆般的缥缈。
“家人啊……” 她微微歪了歪头，深紫色的发丝滑落肩头，几缕银白的挑染在光下闪烁，“有一个，严格来说。”
“我的母亲，艾露莎·冯·托伊申。” 她报出一个名字，音节带着某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
“冯·托伊申……” 林月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浓厚的、非现代的异域贵族气息。
“嗯，一个……挺麻烦的头衔。” 伊莉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调侃的无奈，“魔族亲王，虽然她自己大概从来没把那‘亲王’的虚名当回事。毕竟，按那些老古董的标准，她的实力，早就远远超出‘魔王’那种级别的衡量尺度了。”
林月心里微微一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伊莉丝来历不凡，但“实力远超魔王”这种描述，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边界。那是怎样的存在？
“赤金色的眼睛，像熔化的赤铜，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瞬就会把你烧成灰，或者扔进某个永恒的契约里。” 伊莉丝继续描述，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发梢，“头发是纯粹的漆黑，比我这个挑染过的有诚意多了。家族嘛……自第十二代魔王那会儿，就是魔界数得着的豪强，底蕴厚得能压死一堆新兴的所谓‘大公’。魔界契约殿知道吗？最初就是她牵头，带着几个同样嫌麻烦但更怕混乱的老家伙搞出来的，本意是规范一下乱七八糟的契约乱象，省得总有些蠢货乱签契约把世界线搞得一团糟。不过后来，她觉得殿里那些条条框框和永无止境的扯皮比混乱本身还烦人，就自己找了个偏僻的边境星域，摸鱼……呃，隐居去了。”
伊莉丝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邻居家的阿姨，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林月听得心神摇曳。契约殿创始人？隐居的魔族亲王？这背景也太……
“那你的父亲呢？” 林月忍不住问。
伊莉丝沉默了一下，熔金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父亲啊……”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个……人类。一个挺有名的勇者，至少在当年他那个时代，算是声名显赫吧。听说他带着一支挺像样的队伍，一路杀穿了好几个魔将的领地，最后不知怎么，摸到了我母亲隐居的那个偏僻角落。”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讽刺又像是自嘲的弧度：“然后？没有然后了。讨伐失败了，队伍散了，勇者本人……留下了。据我母亲后来轻描淡写的说法，是‘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留下聊聊’。这一聊，就是好多年。”
林月听得目瞪口呆。勇者与魔族亲王？这组合……简直像是史诗传奇的开端，又像是荒诞剧的剧本。
“再后来，就有了我。” 伊莉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不过，我出生没多久，那个勇者……我父亲，就离开魔界了。据说是人类那边还有什么未了的责任，或者单纯是受不了魔界的环境？谁知道呢。母亲没拦他，甚至没提任何条件，就让他走了。他回到人类世界，大概过了二十年吧，就病逝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庭院里修剪一株从人界带回来的、总是养不活的玫瑰，听完之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伊莉丝顿了顿，看向林月，熔金的眼眸清澈见底：“很无聊的故事，对吧？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甚至没有什么深刻的羁绊。就像两条偶然交汇的线，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分开，奔向各自的终点。”
林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故事听起来确实“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隐藏着多少她无法想象的情感与时光的重量？一位实力通天的魔族亲王，一位传奇的勇者，他们的结合与分离，真的如伊莉丝所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吗？还有伊莉丝自己，在这样的父母和这样的背景下长大……
“后来呢？” 林月轻声问，“你……在魔界长大？”
“算是吧。” 伊莉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星闪从头发里捞出来，放在掌心轻轻抚摸，小家伙不满地“啾”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母亲对我基本是放养。契约殿的典籍随便看，家族的藏书库随便进，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和实验也偶尔允许我旁观。战斗技巧、魔力掌控、契约之道……她教是教，但更多是扔给我方法和原理，让我自己琢磨。用她的话说，‘路要自己走，力量要自己掌控，摔倒了才知道哪块石头绊脚’。除了某些涉及核心安全或可能引发大规模混乱的知识她会设限，其他时候，我基本是自由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真实的、回忆的温暖：“托伊申领（她隐居的那块地方）很大，也很安静。除了母亲，就是一些古老的契约造物和元素生命，再就是偶尔迷路闯进来的蠢货（魔物或探险者）。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书堆里，就是在领地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探险，或者尝试折腾母亲收藏里的某些‘小玩意儿’。闯了祸，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顶多罚我整理一段时间藏书，或者去修补某个被我弄乱的魔法阵。她好像从来不怕我会学坏，或者力量失控，那份笃定，有时候让我都觉得……有点不负责任？”
“后来，我在魔界也算有了点名声，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名声怎么来的。‘欢愉的终焉’、‘契约之影’、‘托伊申的古怪小殿下’……乱七八糟的称号一大堆。母亲对此不置可否，依旧过着她那隐居摸鱼的悠闲日子。直到后来，我的名声也渐渐淡了，被新的八卦和强者取代，魔界那么大，更新换代快得很。”
伊莉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然后，大概是我觉得领地里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实验也做得有点腻了，整天除了瘫着就是折腾那些老古董造物，实在无聊透顶的时候……”
“母亲有一天，突然把我叫到跟前，扔给我一个坐标和一把钥匙（概念意义上的），用她那副一如既往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对我说：‘你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个坐标通向一个挺有意思的凡人世界，力量层次不高，但花样不少。钥匙能开一扇临时的门，过去了就自己看着办。玩腻了，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再用钥匙回来。不过我觉得，以你的懒劲和挑剔，大概会在那边瘫很久。’”
伊莉丝模仿着某种高贵而冷淡的语气，惟妙惟肖，但眼底却带着笑意。
“然后，她就真的把我‘丢’出来了。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给，就我身上那套衣服，还有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知识。哦，对了，还有一句叮嘱：‘别玩得太疯，把世界玩坏了还得我收拾。还有，记得按时吃饭，虽然你大概不会听。’”
她耸耸肩，看向林月，熔金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然后，我就掉到你家旁边的小巷子里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月：“……”
她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消化完伊莉丝这番话里的巨大信息量。
一位实力远超魔王、创立了契约殿、却又隐居摸鱼的魔族亲王母亲。
一位曾前来讨伐、最后却留下、又离开病逝的人类勇者父亲。
一个在庞大、古老、静谧又危险的领地里被“放养”长大，拥有自由到近乎散漫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学了一身通天本事却又觉得“无聊透顶”的女儿。
然后，这位母亲因为觉得女儿“该见见世面”，就随手把她丢到了一个“力量层次不高但花样不少”的凡人世界，附带一把“回城钥匙”和一句“别玩坏世界、记得吃饭”的叮嘱……
这家庭关系，这教育方式，这出场方式……
也太……随性了吧？！
难怪伊莉丝性格这么……难以捉摸！这么喜欢“找乐子”！这么擅长“扮演”又对“契约”如此精通！这么懒散又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这一切都有了解释！根源就在那位更加难以捉摸的亲王母亲身上啊！
“所以……” 林月艰难地组织语言，“你来这里，真的就是……来‘见见世面’、‘玩玩’的？”
“差不多吧。” 伊莉丝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一开始是觉得挺新鲜。凡人的欲望、情感、社会结构、创造的那些小东西（包括游戏和直播）……都和我以前接触的不太一样。观察，体验，偶尔参与一下，找点乐子，挺有意思的。后来……”
她的目光扫过熟睡的小红，书房方向，阳台上的莉莉丝，最后落在林月脸上，熔金的眼眸深处，那惯有的慵懒与戏谑之下，似乎有什么更加柔软的东西，悄然流淌。
“后来，就遇到了你们。乐子好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一样了。” 她轻轻笑了笑，“观察凡人的欲望，变成了观察某个傻猫对布丁的执着；体验不同的情感，变成了体会月姐姐你的担心和小夕的吵闹；参与凡人的生活，变成了要照顾一个更小的傻猫，还要应付一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女仆长……”
她托起掌心睡得香甜的星闪，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好像，不知不觉，就‘瘫’在这里，不想走了。” 伊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回魔界的钥匙……嗯，不知道丢在哪个‘虚饰’空间里了，大概。而且，这边还没玩够呢。饭……月姐姐你做的，比托伊申领那些元素生命弄出来的能量团好吃多了。”
林月听着她这番算不上深情告白、却比任何告白都更触动心弦的话，看着阳光下她慵懒又真实的侧脸，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彻底淹没。
原来如此。
强大的背景，非凡的血脉，自由的成长，最后却因为“无聊”和“找乐子”，来到了这个平凡的世界，然后被一群“麻烦”的家人留住，心甘情愿地“瘫”在这里，甚至弄丢了“回家”的钥匙。
这经历，这理由，这结果……
还真是，非常伊莉丝。
“那……你母亲，后来有联系过你吗？” 林月问。
“没有。” 伊莉丝摇头，语气轻松，“她大概觉得我还活着，而且没把世界玩坏，就说明过得不错，懒得管。说不定她正躺在哪个新发现的温泉星域里，一边泡澡一边看星云爆炸呢。托伊申家的传统，放养的猫，自己会找窝，也会记得回家的路——虽然那路可能有点远，钥匙可能找不到了。”
林月忍不住笑了。这母女关系，真是……独特又令人羡慕的信任与自由。
“所以，月姐姐，” 伊莉丝忽然凑近了一些，熔金的眼眸眨呀眨，里面闪烁着熟悉的、恶作剧般的光芒，“知道了我的‘老底’，是不是觉得我更‘麻烦’了？有没有后悔收留我呀？♡”
林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绝美脸庞，还有那双仿佛盛着星海的熔金眼眸，心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满满的、近乎膨胀的温暖与庆幸。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伊莉丝的脸颊（这个动作她越来越熟练了），语气是无奈的纵容，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后悔？当然后悔。”
“后悔没早点把你捡回来，让你在外面瞎晃悠，万一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捡走了怎么办？”
伊莉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真实而璀璨的涟漪。她顺势把脑袋靠在了林月肩上，深紫色的长发铺散开，带着淡淡的甜醺气息。
“那月姐姐可要看好我了，” 她闭上眼，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我这只被放养的猫，可是很挑窝的。这里挺暖和，有甜食，有傻猫同伴，还有会担心我、给我做饭的饲主……我大概，会赖很久很久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