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身世与来历的交谈,如同在平静的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扩散,最终又归于平静。那份过于宏大乃至有些荒诞的“家庭背景”故事,在伊莉丝那副慵懒随性、仿佛在讲述他人轶事的语气中,似乎也褪去了不少神秘与沉重的色彩,变得如同某个遥远传奇的模糊剪影,真实,却又与眼下这个充斥着布丁香气、游戏直播、使魔犯傻和妹妹吵闹的日常格格不入。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星闪的翅膀在伊莉丝每日用温和能量滋养和莉莉丝用特殊草药(从魔界典籍里找到的替代配方)制成的药膏护理下,断裂处竟真的开始有了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愈合迹象,那暗紫色的能量泄露几乎微不可察。它依旧傻乎乎的,对甜食毫无抵抗力,飞行技术勉强从“坠机”提升到“勉强滑翔”,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懵懂逐渐被安心与好奇取代,偶尔成功凝聚出一小点稳定光点时,会兴奋地绕着伊莉丝或小红飞一圈,然后撞在玻璃上,晕乎乎地掉下来。
小红依然每天活力四射,和星闪的“傻猫二重奏”成了家里固定的娱乐节目。林夕的“星闪观察日记vlog”已经积累了海量素材,她信誓旦旦地说要剪辑成一部“治愈系史诗”。莉莉丝在“女仆长”的职责之外,似乎又多了“使魔护理员”和“异常生物常识顾问”的头衔,虽然她总是板着脸,但给星闪换药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林月则继续扮演着“锚”的角色,维系着这个小小世界的平衡与温暖,只是偶尔看向伊莉丝时,目光里会多一丝更深的理解与难以言喻的怜爱。
至于伊莉丝本人,在“坦白”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能瘫着绝不坐着,能指使莉莉丝绝不动手,热衷于在游戏和直播里找乐子,用她那套“参数”和“虚饰”把平凡日常点缀得光怪陆离。只是,偶尔在深夜,或者独自对着窗外发呆时,林月能捕捉到她熔金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比以往更加沉静的思绪,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晚餐过后,客厅里弥漫着红茶和烤苹果派的甜香。小红和星闪在地毯上玩着“你追我赶”(主要是星闪扑腾着逃,小红爬着追)的游戏,林夕霸占着电视看新出的动画电影,莉莉丝在厨房清洗餐具,水声哗啦。
伊莉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占据沙发的最佳位置。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夜色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修长的影子。深紫色的长发披散着,侧脸在玻璃的倒影中有些模糊。
林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在想什么?”
伊莉丝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暖。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身暖着手,熔金的眼眸依旧望着窗外。
“突然觉得……”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也许该给那边……捎个信儿。”
林月心头微动。那边?是指……魔界?托伊申领?还是那位……艾露莎·冯·托伊申?
“是……想你的母亲了?” 林月轻声问。
“想?” 伊莉丝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新奇,随即又笑了笑,“算不上吧。只是觉得,既然在这边‘瘫’得挺舒服,也没打算立刻回去,至少该告诉她一声我还活着,而且……没把世界玩坏。省得她哪天泡温泉泡腻了,想起来查岗,发现坐标联系不上,以为我把自己玩没了,又得麻烦她出来找。”
理由听起来依旧很“伊莉丝”,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怕麻烦的味道。但林月能感觉到,这其中或许也有一丝,连伊莉丝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属于“女儿”的、微弱的牵挂与告知义务。
“那……怎么捎信?” 林月问出了实际的问题。穿越世界送信,这听起来就不是发个微信或者寄个快递能搞定的事。
“有办法。” 伊莉丝转身,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熔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金色的星璇开始缓缓旋转,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飘渺而深邃。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复杂的咒文吟唱。只有一缕缕极其纤细、如同拥有生命的暗金色流光,从她的指尖逸出,在空气中交织、勾勒。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优雅、充满契约与秩序美感的轨迹,缓缓构筑成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仿佛由无数微小符文与几何图形构成的立体徽记。
徽记的中心,是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纹章——那似乎正是托伊申家族的标志,隐隐带着剑与玫瑰、契约锁链与星辰的意象,在暗金光流中沉浮。
整个徽记不过巴掌大小,悬浮在伊莉丝面前,缓缓自转,散发着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属于高阶契约与空间定位的奇异波动。
客厅里其他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林夕暂停了电影,好奇地探过头。小红和星闪也停下了追逐,仰着小脑袋看着那个发光的漂亮图案。莉莉丝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猩红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徽记,显然在分析其结构与原理。
“这是……跨界传讯的定向契约道标?” 莉莉丝低声判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如此精炼稳定……不愧是主人。”
伊莉丝没有回应,她的神情是罕见的专注。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更加凝实的暗金光晕,轻轻点向徽记的中心。
随着她指尖的点入,徽记的光芒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石子。紧接着,伊莉丝闭上眼,似乎在集中精神,将想要传递的信息——那些关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见闻、现状、以及简单的“我还好,勿念”之类的意念——通过指尖,注入到徽记之中。
信息注入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徽记的光芒随着信息的流入,明灭闪烁,如同在呼吸。
终于,伊莉丝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眼前这个承载了她“家书”的徽记,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惯有的慵懒掩盖。
“去吧。” 她轻声说,对着徽记吹了一口气。
那巴掌大的立体徽记仿佛获得了生命,微微一颤,然后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流光,“嗖”地一声,没入了眼前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视里被暂停的动画画面,和星闪因为好奇而发出的细微“啾?”声。
“这就……送走了?” 林夕眨眨眼,似乎觉得这“跨界通讯”的过程有点过于……平淡?不应该是电闪雷鸣、空间裂缝啥的吗?
“不然呢?” 伊莉丝已经恢复了常态,懒洋洋地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杯还温热的茶,抿了一口,“又不是打仗,搞那么大动静干嘛。一个简单的定向传讯契约而已,坐标是母亲当年给我的那把‘钥匙’自带的反向链接,稳定又省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月知道,这“简单”的背后,是伊莉丝自身对空间、契约、能量掌控达到极高境界的体现,也是托伊申家族深厚底蕴的冰山一角。
“那……要多久才能收到回信?” 林月在她身边坐下,问道。她其实不太确定那位传说中的亲王母亲是否会回信,又会以何种方式回信。
“谁知道呢。” 伊莉丝耸耸肩,靠着沙发,将星闪捞过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翅膀,“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根本没回信。母亲她……一向随性。说不定她正忙着观察某个新生星系的塌缩,或者折腾什么新的收藏品,根本没空看这种‘无聊’的日常汇报。”
她语气平静,仿佛真的不在意。
林月看着她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心里那点因为“跨界传讯”而产生的新奇与忐忑,渐渐化为了对伊莉丝此刻心情的微妙感知。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特意用这种正式的方式传讯,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什么吧?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伊莉丝话音落下不到十秒,她刚刚送走传讯徽记的那个位置,虚空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凭空闪现,迅速拉伸、展开——赫然是刚才那个消失的立体徽记,又回来了!
不,不是完全一样。徽记的结构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调整,中心托伊申家族纹章的位置,多了一道淡淡的、赤金色的、如同火焰又似熔岩的印记划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无比凌厉的质感。
徽记悬浮在空中,微微旋转,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已接收并回复”的契约波动。
伊莉丝抚摸着星闪的手,顿住了。
熔金的眼眸,瞬间抬起,锁定了那个去而复返的徽记,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林夕:“???”
小红和星闪:“?”
莉莉丝瞳孔微缩。
林月也愣住了,这么快?!不是说可能很久,甚至没回信吗?这有十秒钟吗?!
在所有人(包括伊莉丝)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那枚带着赤金印记的徽记,缓缓飘到了伊莉丝面前。然后,徽记中心光芒流转,投射出一片小小的、虚幻的光幕。
光幕上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某种古老优雅、却带着磅礴威严与无尽随性的笔触,书写的、巨大无比的——
“好。”
赤金色的字迹,在光幕中央燃烧般静静矗立,笔画间仿佛有星火流淌,带着一种“朕已阅,准了,退下吧”的、难以言喻的霸气与……敷衍?
然后,光幕连同那个徽记,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丝毫痕迹。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暂停画面里,卡通人物夸张的表情定格着。
几秒钟后。
“噗——哈哈哈!!” 林夕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捶着沙发,“一个字!就一个字!‘好’!哈哈哈!伊莉丝!你妈……你母亲大人也太酷了吧!秒回!言简意赅!霸气侧漏!不愧是实力远超魔王的大佬!这作风,我喜欢!”
小红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林夕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咯咯”笑起来。星闪被林夕的大笑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躲进了伊莉丝的头发里。
莉莉丝看着徽记消失的地方,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亲王殿下行事风格的……微妙敬意(?)。
伊莉丝则维持着抬手抚摸(空气)的姿势,僵在原地。那张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表情的绝美脸庞上,此刻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复杂神色。
她盯着徽记消失的地方,熔金的眼眸瞪得溜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林月看着伊莉丝那副难得一见的、近乎“石化”的呆滞模样,再看看刚才赤金色“好”字出现的地方,又想想那位亲王母亲“秒回”的速度和那极致简洁(敷衍)的回复内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伊莉丝那种时而慵懒随性、时而恶劣搞事、时而又意外细腻温柔的性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家学渊源”了。
这母女俩的沟通方式……
还真是……
一脉相承的……别致啊!
她强忍着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伊莉丝僵硬的肩膀,语气是努力憋笑的温柔:
“看、看来……你母亲收到信了,而且……同意了?”
伊莉丝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林月。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熔金眼眸,此刻还有些失焦。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微弱、充满无力感的:
“……呵。”
她重新瘫回沙发里,把脸埋进了鲨鱼抱枕,只露出两只微微发红的耳朵尖(气的?还是羞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就知道……!一个字!她就回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什么叫‘好’啊!是‘信收到了好’?还是‘你活着好’?还是‘继续瘫着好’?!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懒死她算了!”
虽然是在抱怨,但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真正的怒气,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以及一丝被自家老妈作风噎到后的哭笑不得。
林月终于忍不住,跟着林夕一起笑了出来。客厅里充满了快活(和伊莉丝的闷气)的气息。
所以,这就是来自魔界亲王、契约殿创始人、实力远超魔王、目前正在未知星域摸鱼的母亲大人的“家书”回复。
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壁垒,耗费了伊莉丝精心构筑的传讯契约。
换来的,是一个赤金色的、霸气又敷衍的——
“好”
简洁,高效,充满个人风格。
且,秒回。
伊莉丝从抱枕里抬起脸,看着笑作一团的林夕和林月,又看看旁边虽然没笑但眼神柔和的莉莉丝,以及从她头发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星闪,还有地毯上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的小红……
她脸上那点残存的郁闷和僵硬,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渐渐消融。最终,化为了一个无奈的、却带着真实暖意的浅笑。
她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算了……” 她低声嘟囔,熔金的眼眸里倒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和家人们的笑脸,“反正……她知道我在这儿,而且‘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