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的轮转,在南方这座城市总是带着几分暧昧与迟疑。当北国早已银装素裹、寒气凛冽时,这里依旧时常徘徊在深秋的萧瑟与初冬的微寒之间,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常绿植物执拗的绿意,和行人身上厚薄不一的衣衫。真正的雪,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是日历上遥远的概念,是电视里北方城市的风景,是童年记忆中或许存在过、却早已模糊不清的惊鸿一瞥。
因此,当这个冬天的某个清晨,伊莉丝如同往常一样,抱着鲨鱼抱枕,睡眼惺忪地晃荡到客厅阳台,准备进行她每日例行的“光合作用”和“观察凡人晨间迁徙”时,她被窗外景象惊得瞬间清醒了。
不是雨。
不是霜。
是雪。
细密的、晶莹的、如同被谁从云端轻轻筛落的盐粒,又像是无数挣脱了束缚、翩跹舞蹈的白色精灵,正无声地、温柔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从天穹缓缓飘落。
它们落在对面楼宇灰扑扑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行人匆匆撑开的伞面上,落在街道湿润的、映着晨曦微光的地面上,旋即化作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但很快又被更多的同伴覆盖,渐渐聚起一层薄薄的、羞涩的白。
下雪了。
南方的,罕见的,真正的雪。
伊莉丝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深紫色的长发还有些凌乱,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熔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倒映着窗外那片缓缓旋转、静谧降临的白色世界。她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连怀里的鲨鱼抱枕滑落了都未曾察觉。
“下雪了?” 身后传来林月带着讶异的声音。她也刚起床,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到窗外的景象,同样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真的下雪了!好多年没见过了。”
仿佛被这声低语惊醒,公寓里其他成员也陆续被这不同寻常的寂静(雪似乎吸音)和氛围变化吸引了过来。
“卧槽!下雪了?!” 林夕顶着一头炸毛从客房冲出来,身上还穿着印着诡异笑脸的睡衣,冲到窗边,和伊莉丝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是雪!不是雨夹雪!是真的雪花!姐!咱们是不是该去买个雪人三件套?堆雪人!打雪仗!”
小红被林夕的大呼小叫吸引,揉着眼睛,抱着她的独角兽玩偶,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扒着窗沿,踮起脚,暗红的眼眸好奇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嘴微张:“白色的……雨?凉凉的?” 她伸出小手,似乎想隔着玻璃去接。
星闪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从它的小窝(一个铺了绒布的篮子,放在暖气片附近)里探出小脑袋,金色的眼睛迷惑地看着激动的主人们,又望望窗外,似乎不太理解那些飘落的白色晶体有什么特别,但也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感染,扑腾着翅膀(比之前稳当了一些)飞到了小红肩膀上,一起张望。
莉莉丝端着刚煮好的、热气袅袅的红茶从厨房走出,看到聚集在窗边的众人和窗外的雪景,脚步也顿了顿。猩红的眼眸扫过那片飘落的洁白,又看了看伊莉丝和林夕脸上毫不掩饰的新奇与兴奋,以及小红纯然的欢喜,她沉默地将红茶放在餐桌上,然后也走到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冰冷的雪花与温暖的红茶香气,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雪……” 莉莉丝低声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魔界并非没有冰寒之地,但如此轻柔、安静、覆盖一切的雪,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
早餐是在一种略带兴奋的讨论中度过的。话题自然围绕着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林夕已经用手机查好了本市“十大赏雪圣地”和“雪天必做清单”,叽叽喳喳地规划着今天的“玩雪大计”。小红对“堆雪人”和“雪球”充满了向往,不停地问“雪人是什么样子的?”“雪球可以吃吗?”。莉莉丝则严谨地提醒大家要注意保暖防滑,并开始检查家里的取暖设备和防寒衣物是否充足。林月笑着应和,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超市多买点食材,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围炉吃火锅了。
伊莉丝倒是没怎么加入讨论,只是小口喝着莉莉丝煮的、加了蜂蜜和姜丝的红茶,熔金的眼眸望着窗外持续飘落的雪花,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笑意。雪啊……在托伊申领,似乎也见过?不,那里的“雪”或许更接近某种能量结晶或者冰风暴,与眼前这种温柔凡俗的景象截然不同。有点……有趣。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地上、屋顶上、树上,已经积起了不算厚、却足以让南方人欢呼雀跃的一层雪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酝酿着更多的雪花。气温明显下降,空气清冷湿润,带着雪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因为这场雪,也因为另一个原因——寒假,真的快到了。
林夕的期末考在一周前终于全部结束,她正式进入了“撒欢”模式。林月的课程也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收尾的作业和报告。小红(和星闪)自然没有学业压力。莉莉丝……她的“学业”大概就是研究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和照顾这一家子。伊莉丝?她的“学业”大概是如何更舒服地“瘫”着,以及研究各种“乐子”。
于是,在这个初雪降临、寒假将至的夜晚,“魔女之家”的客厅,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慵懒到极致的景象。
客厅中央,林月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造型古朴的电暖炉(带仿真火焰和热量那种)。橙红色的、跃动的仿真火焰光影,将围坐的众人脸庞映得暖融融的。暖炉散发的热量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意,让整个客厅如同一个温暖的巢穴。
地上铺了厚厚的、毛茸茸的地毯。林月、林夕、小红、甚至莉莉丝(虽然起初有些抗拒,但在林月的坚持和小红期待的目光下,还是端正地坐下了),都围着暖炉,或坐或靠。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林夕贡献的薯片和爆米花,林月准备的烤橘子和热可可,莉莉丝烤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曲奇,还有小红珍藏的、分给大家的软糖。
伊莉丝没有坐在地毯上。她占据了暖炉侧后方那张单人沙发(艾露莎的“王座”她暂时没去碰),将自己深深地陷进去,怀里抱着重新夺回的鲨鱼抱枕,腿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她换上了一套厚实的、印着蜷缩猫咪图案的珊瑚绒连体睡衣,深紫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暖炉的光映成温暖的橙金色。她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熔金的眼眸半阖,看着跳跃的仿真火焰,和火光中家人们柔和带笑的侧脸,神情是一种近乎餍足的慵懒。
星闪似乎格外喜欢暖炉的热度,它没有待在伊莉丝身边,而是蹲在暖炉边缘一个不会被直接烤到的位置,舒展开小小的翅膀(断裂处愈合的暗紫色痕迹似乎又淡了一些),让温暖的气流拂过它的翅膀和身体,金色的眼睛舒服地眯起,发出细微的、呼噜般的声响。
窗外,夜色渐浓,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织成一片静谧的、旋转的帘幕。偶尔有车灯划过,照亮飞舞的雪花,旋即又没入黑暗。世界仿佛被这层柔软的白色隔绝,只剩下屋内这一方温暖明亮的天地,和暖炉轻微的运行声、零食袋的窸窣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
“寒假有什么打算吗?” 林月将一瓣烤得暖烘烘、甜丝丝的橘子递给小红,随口问道。
“我?” 林夕往嘴里丢了几颗爆米花,含糊不清地说,“先睡他个三天三夜!把期末缺的觉都补回来!然后……嗯,直播肯定不能停!下雪了,我们可以直播堆雪人!打雪仗!还有,之前和《物人皆非》工作室不是有联系嘛,说不定寒假能搞点线上联动?还有还有,我收藏了一堆电影和游戏,就等着寒假啃呢!”
“小红要和月姐姐,还有林夕姐姐,伊莉丝姐姐,莉莉丝姐姐,还有小星星一起玩!” 小红立刻举手,暗红的眼眸亮晶晶的,“堆雪人!要堆好大好大的!”
莉莉丝优雅地小口吃着曲奇,闻言,推了推眼镜:“寒假期间,日常清扫与膳食安排需做相应调整。此外,主人和星闪的……‘训练’与‘护理’,也应保持规律。若外出玩雪,需做好充分的防寒与安全措施。” 一如既往的严谨务实。
众人的目光,最后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沙发上那只仿佛快要化在温暖里的“大猫”。
伊莉丝感受到视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熔金的眼眸在火光中流转着暖意。
“打算?” 她歪了歪头,将下巴搁在鲨鱼抱枕上,声音带着被暖气熏出来的软糯,“就这样瘫着,不好吗?”
她指了指窗外的雪,又指了指屋内的暖炉和众人。
“有雪看,有暖炉烤,有甜食吃,有傻猫(小红和星闪)可以逗,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林月温柔的脸,林夕兴奋的眼神,莉莉丝认真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一群吵吵闹闹、但勉强还算有趣的‘家人’陪着。”
“这样的寒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鲨鱼抱枕柔软微凉的布料里,深吸了一口家里熟悉温暖的气息,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叹息。
“至于直播、游戏、训练什么的……”
“等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或者本小姐有心情了……”
“再说吧~♡”
那副“天下万事,不及此刻温暖慵懒”的架势,简直可以入选“终极躺平宣言”。
林夕“噗嗤”笑出声:“不愧是你,伊莉丝!”
林月也笑着摇头,眼神温柔。确实,就这样懒懒地待着,享受家人陪伴,看看雪,似乎就是最好的假期了。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新斟的、热气袅袅的红茶,放到了伊莉丝触手可及的茶几边缘。
小红似懂非懂,但觉得伊莉丝姐姐说的“瘫着”好像很舒服的样子,于是也有样学样,抱着她的独角兽,往后一倒,躺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打了个滚,发出满足的哼哼。
星闪被她的动作惊动,扑腾了一下翅膀,然后也学着她,在暖炉边的软垫上翻了个身,露出小肚子,对着暖炉的光,发出惬意的“啾呜”声。
暖炉的光影跳跃,将围坐的、或坐或卧的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