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初雪，如同少女羞涩的心事，来得迟疑，去得却也干脆。一夜的簌簌低语后，清晨推窗望去，世界已然换上了一层不算厚重、却足以点亮眼眸的素白银装。屋顶、树梢、远处的公园滑梯顶棚，都戴上了毛茸茸的白色帽子。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带着冰雪特有的、凛冽又清新的甜意。
如此难得的雪景，憋在家里显然是暴殄天物。于是，在伊莉丝发表完“瘫着至上”宣言的第二天，在“玩雪积极分子”林夕的极力煽动和“好奇宝宝”小红的眼巴巴注视下，“魔女之家”的全体成员（除了坚持“此等天气外出实非明智之举”但最终被林月以“需看护小红与星闪”为由说服的莉莉丝）还是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地开赴了小区附近那个平日里满是老人遛弯、孩童嬉戏的小公园。
公园此刻已是一片欢腾的雪白乐园。早起的孩子和耐不住兴奋的大人们，早已在空地上开辟了战场，雪球呼啸，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或精致或抽象（多半抽象）的雪人歪歪扭扭地矗立在角落，胡萝卜鼻子和石子眼睛显得憨态可掬。
林夕一马当先，像只撒欢的哈士奇冲进了雪地，灰蓝色的短发在雪光中格外醒目。她戴着手套，迅速蹲下，三两下就团出一个结实的大雪球，左右张望寻找目标。
小红穿着林月给她裹成球一样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耳罩，小脸冻得红扑扑，暗红的眼眸里充满了新奇。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带着厚手套的小手，碰了碰地上洁白的积雪，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呀”地轻叫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也学着林夕的样子，笨拙地试图捏起一小团雪，却总是捏不紧，散落一地。
莉莉丝穿着一身深色的长款大衣，围着同色围巾，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疏离，只是那双向来锐利的猩红眼眸，此刻也略带审视地观察着周围的雪景和玩闹的人群，尤其是蹦跳的小红和……旁边那位。
伊莉丝也难得地穿上了厚实的羽绒服（林月强制要求），深紫色的长发从毛线帽下逸出几缕，熔金的眼眸半眯着，打量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略显陌生的凡俗游乐场。她倒没有像林夕那样兴奋，只是姿态依旧带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慵懒，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对周围飞过的雪球和嬉闹声似乎不太感兴趣，或者说，觉得有点……幼稚？
星闪被林月用一条柔软的、带绒的小围巾（改的）裹着，只露出小脑袋和翅膀尖，待在林月大衣的口袋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金色眼睛，观察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对飘落的雪花似乎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
“来打雪仗啊！姐！伊莉丝！莉莉丝！小红！” 林夕已经迅速团好了几个“弹药”，跃跃欲试地喊道，“咱们分两队？我和小红一队，姐你和伊莉丝、莉莉丝一队？输的负责今晚洗碗！”
“幼稚。” 伊莉丝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评价。
“不敢玩就直说！” 林夕激将。
“谁不敢？” 伊莉丝挑眉，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陪你玩玩”的兴味。她看了看身边严阵以待（？）的林月和表情莫测的莉莉丝，又看了看对面摩拳擦掌的林夕和跃跃欲试的小红，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分队可以。不过，既然是‘仗’，总得有点‘规矩’？” 伊莉丝慢条斯理地说，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什么规矩？” 林夕警惕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 伊莉丝微笑，笑容甜美无害，“就是……各凭本事，怎么样？”
林夕还没完全理解这“各凭本事”的深意，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欺凌”与“反欺凌”大戏）已经拉开了序幕。
起初，还算是“正常”的雪仗范畴。
林夕凭借敏捷的身手和充沛的体力，一边大呼小叫，一边不断制造雪球，劈头盖脸地朝着林月和伊莉丝的方向招呼。准头不错，力道也足，林月躲得有些狼狈，羽绒服上很快绽开了几朵白色的“花”。小红也努力地团着小雪球，虽然扔不远，但重在参与，偶尔有雪球歪歪扭扭地飞向莉莉丝，被她面无表情地侧身躲过。
伊莉丝这边，则显得颇为“消极”。她似乎懒得弯腰团雪球，只是偶尔漫不经心地踢起一点积雪，或者用手拂掉落在肩头的雪花。面对林夕密集的“火力”，她只是微微侧身、偏头，那些雪球便以毫厘之差擦着她的衣角飞过，仿佛她周围有一层无形的、扭曲轨迹的力场。动作悠闲得仿佛在散步，而非打雪仗。
莉莉丝则完全进入了“旁观/警戒”模式，除了必要的闪避，几乎不参与进攻，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尤其是伊莉丝和……星闪。
然而，几分钟后，当林夕一个角度刁钻的雪球终于擦着伊莉丝的帽檐飞过，带落几片雪花时——
伊莉丝熔金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哦？有点意思。” 她轻笑一声，终于不再只是闪避。
她抬起手，并未弯腰抓雪，只是对着脚边一片干净的积雪，虚空一抓。
下一秒，那片积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压缩、塑形，瞬间凝聚成十几个大小均匀、圆润无比、甚至隐隐冒着寒气的雪球，悬浮在她身前的空气中。
林夕：“？？？卧槽？！你这什么操作？！”
伊莉丝对她惊讶的表情回以甜笑，手指轻轻一弹。
悬浮的雪球如同得到指令的微型导弹，以远超人力投掷的速度和精准度，呼啸着朝林夕和小红覆盖而去！而且轨迹刁钻，封死了大部分闪避空间！
“作弊啊！！” 林夕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光秃秃的树后，还是被两个雪球砸中了后背，冰凉刺骨。小红吓得“啊”了一声，抱头蹲下，却被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了她毛茸茸的耳罩上，散开的雪沫糊了她一脸，她懵懵地抬起头，小脸上沾着雪，表情委屈又茫然。
“各凭本事哦～♡” 伊莉丝笑眯眯地重复，手指又动了动，新一轮的“自动制导雪球”开始凝聚。
林夕气得跳脚，但也瞬间被激发了“魔丸”的搞事之魂。“你以为就你会？！看我的！”
她拿出一个小铁锹。
“嗯？就这？” 伊莉丝挑了挑眉，看向林夕的手，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浓的兴趣。
“有用就行！” 林夕得意地又从树后探出头。
下一秒，她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无形的冰面，整个人“哎哟”一声，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了松软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让你用这种手段。” 伊莉丝轻哼。
“你！” 林夕坐在雪地里，又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兴奋。她知道伊莉丝手下留情了，不然恐怕不只是摔一跤。
就在这时，一直“观战”的莉莉丝，忽然动了。
她似乎觉得林夕的“作弊”手段过于低端且有风险，而伊莉丝的“反制”又过于……随意。她猩红的眼眸扫过小红和星闪，又看了看坐在雪地里龇牙咧嘴的林夕，最后望向好整以暇的伊莉丝。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并非对着雪，而是对着空中缓缓飘落的、新的雪花。
她的指尖，极快地、几乎看不见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冰冷、却带着精确引导性质的精神波动（或者类似的力量）扩散开来。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无序飘落的雪花，在靠近伊莉丝周围数米范围内时，仿佛被无形的漩涡牵引，疯狂地加速、旋转、凝聚，眨眼间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咆哮的雪龙卷，将伊莉丝整个人笼罩在内！
雪龙卷规模不大，但转速极快，卷起漫天雪沫，瞬间遮蔽了视线，也带来了冰冷的旋风。这自然伤不到伊莉丝分毫，但足以让她变得“灰头土脸”，而且——很烦。
伊莉丝显然没料到一向“恪守本分”、表情严肃的莉莉丝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用这种“操控环境”的、更高级（相对林夕而言）的“作弊”方式。她被卷了一头一脸的雪，熔金的眼眸在风雪中眯起，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被“以下犯上”兼“偷袭”的恼怒。
“莉莉丝！” 伊莉丝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腻，“你……很好。”
她周身的空气猛地一震，那小型雪龙卷瞬间溃散，雪沫纷扬落下。露出身影的伊莉丝，发梢、肩头都沾满了雪，虽然依旧无损美貌，但那份从容慵懒的姿态终于被打破，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狼狈”。
莉莉丝面无表情，微微躬身：“失礼了，主人。只是见林夕小姐的手段过于粗陋，且可能伤及无辜，故略作‘示范’。” 语气平板，但猩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扳回一城”的微光。
“示范？” 伊莉丝气笑了，熔金的眼眸危险地眯起，“那我就好好‘领教’一下你的‘示范’！”
她不再保留，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指尖暗金流光汹涌，准备给这个胆敢偷袭她的“女仆长”一点真正的“教训”。
林夕坐在雪地里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剧情，目瞪口呆，随即兴奋地摸出备用手机（她就知道！）开始偷拍。小红也忘记了之前的噪音惊吓，睁大眼睛看着突然“打起来”的伊莉丝姐姐和莉莉丝姐姐。
林月则头疼地扶额，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她正要上前阻止这场眼看要升级的“魔法（？）雪仗”——
“小心——！”
她话音未落。
异变再生。
或许是因为伊莉丝刚才震散雪龙卷时用力稍猛，或许是因为莉莉丝操控雪花时改变了局部积雪的结构，又或许纯粹是巧合——
伊莉丝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下方，隐藏着一小块被孩子们踩实后又覆上新雪的、滑溜溜的冰面。
而此刻，正全神贯注准备“教训”莉莉丝、将力量集中于上方的伊莉丝，完全没留意脚下。
她向前迈了一步，准备施展某个小“惩戒”。
靴底踏上的，正是那块冰。
“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打滑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定格。
所有人都看到了——
前一秒还气势汹汹、指尖流光闪烁、熔金眼眸含煞的“魔女”伊莉丝……
脸上那混合着恼怒与危险兴味的表情骤然凝固，转化为一丝纯粹的、猝不及防的愕然……
她身体的重心，随着脚下一滑，不受控制地、优雅全无地向后倾倒……
双臂徒劳地在空中划拉了两下，试图找回平衡，却只是带起了更多纷扬的雪沫……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噗通！”
一声闷响。
伊莉丝以一个标准的、四仰八叉的“大”字形，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仰面摔进了身后那片厚厚的、蓬松的积雪里。
积雪被她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雪沫如同爆炸般溅起老高，扑了她满头满脸，连那顶毛线帽都歪到了一边，盖住了小半张脸。
世界，安静了。
只有零星雪花还在飘落。
林夕举着手机，张大了嘴，画面定格在伊莉丝摔倒的瞬间。
小红捂住小嘴，暗红的眼眸瞪得溜圆。
星闪从林月口袋里探出小脑袋，金色的眼睛充满了困惑。
莉莉丝猩红的眼眸里，那丝极淡的“扳回一城”的光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混合了“闯祸了？”和“这不可能”的错愕。
林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想笑又必须拼命忍住的扭曲表情取代。
雪坑里。
伊莉丝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
“咳咳……呸！” 她猛地吐掉嘴里的雪沫，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沾满雪的毛线帽，露出了那张沾着晶莹雪粒、有些发红（气的？还是摔的？）、写满了全然的懵逼、羞愤、以及难以置信的绝美脸庞。
熔金的眼眸因为震惊和怒火而亮得惊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下的积雪太软，一时间竟有些使不上力，反而又往下陷了陷，更狼狈了。
“你……你们……” 她的声音因为呛了冷风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变调，手指颤抖地指着还保持着“示范”后微躬身姿态的莉莉丝，又指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林夕，最后指向拼命忍笑的林月，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都……都看见了？！”
这简直是……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欢愉的终焉，契约之影，托伊申的小殿下，被自家女仆的“示范”搞得脚滑，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还是在大雪地里！以那种蠢到家的姿势！
莉莉丝迅速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单膝跪在雪地边缘，伸手去扶伊莉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主人！您没事吧？是莉莉丝失职！未能察觉地面隐患！请您责罚！”
林夕也赶紧爬起来跑过去，一边憋笑一边试图帮忙：“伊、伊莉丝！你没事吧？哈哈哈……不是，我是说，摔疼了没？这雪挺厚的，应该不疼……噗……”
林月也终于忍不住，一边上前帮忙，一边嘴角疯狂上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先、先起来，地上凉……”
小红也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心：“伊莉丝姐姐，摔跤痛不痛？小红给你呼呼……”
星闪也“啾啾”叫着，似乎也在表达关切。
伊莉丝被莉莉丝和林夕一左一右从雪坑里“拔”了出来，站定。她浑身沾满了雪，头发凌乱，帽子歪斜，脸颊因为羞愤和寒冷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一把拍掉莉莉丝还想帮她掸雪的手，又瞪了一眼旁边肩膀疯狂抖动的林夕，最后看向努力维持严肃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林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熔金的眼眸里，怒火、羞耻、尴尬、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自己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荒谬感，交织成一片璀璨又危险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点。
然后，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拍掉自己肩膀和头发上最明显的雪花，又正了正歪掉的帽子。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向莉莉丝，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致甜美、却冰冷到骨子里的笑容。
“莉莉丝。”
“今晚的‘基础魔力控制’与‘环境感知’特训，”
“加练！”（开玩笑的）
“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林夕，“某些人试图用‘科技邪道’干扰‘神圣’的雪仗，罚……负责给星闪清理一周的小窝。”
最后，她看向林月，熔金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月姐姐，你刚才……好像笑得很开心？”
林月后背一凉，赶紧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担心你！”
“是吗？” 伊莉丝歪了歪头，忽然也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那为了弥补我刚才受到的‘惊吓’和……嗯，‘物理打击’，今晚我要吃双倍，不，三倍的布丁。还要月姐姐你亲手喂。不然……我就告诉妈妈，你欺负我，还看着我摔倒笑。”
林月：“……” 这算不算碰瓷？！
“好了，” 伊莉丝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个摔得四仰八叉的人不是自己，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如果忽略她还在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发梢），“雪仗到此结束。我宣布，平手。因为所有人，包括我，都表现得……蠢透了。♡”
她说完，转身，踩着还有些发飘（气的？）的步子，率先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优雅，只是那沾满雪沫的羽绒服和略显凌乱的步伐，暴露了刚才那场“意外”的余波。
林夕和莉莉丝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和……憋不住的笑意。
林月看着伊莉丝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又看看身边这群“问题儿童”，心里却是一片暖融融的。
小红则小跑着追上去，牵住伊莉丝的手，仰着小脸，软软地说：“伊莉丝姐姐不生气，小红觉得姐姐摔跤的样子……也很好看！”
伊莉丝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小红天真无邪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长的叹息。
“走了，回家。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