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天光未亮,“北辰”号的顶层直升机甲板已经被清洁法阵打扫得纤尘不染。微凉的江风拂过空旷的甲板,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新味道。巨大的城市在远处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和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甲板中央,维克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他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银灰色的短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没有佩刀,赤手空拳,但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凝练如实质的气势,让整个空旷甲板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沉凝。
在他面前,站着三个身影。
林月脸上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困倦,但眼神认真,努力挺直腰背。她知道维克斯的时间宝贵,也知道他愿意抽出时间教导她们防身术是何等难得的机会——尽管这个“提议”最初来自艾露莎一句轻飘飘的“她们太弱了,学点能逃命的”,而维克斯只是沉默地点头接下。
林夕则显得兴奋又紧张,灰蓝色的短发有些乱翘,眼睛却亮晶晶的,时不时偷瞄维克斯,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周围。她对“学功夫”充满期待,但维克斯身上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不敢造次。
最后是林雅雫。
她似乎是被林月从温暖的被窝里硬拉出来的,身上披着一件莉莉丝准备的、带兜帽的白色厚绒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那对引人注目的猫耳,只露出几缕雪白的发丝。宽大的衣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单薄。她赤着脚(因为讨厌穿鞋),踩在冰冷但被法阵恒定保持适宜温度的甲板上,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异色瞳半睁半闭,带着未散的睡意,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能站着再睡过去。一只手习惯性地揣在卫衣口袋里,那里大概放着她的铜板。
“基本姿态。” 维克斯的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微屈,双拳虚握置于身前,摆出了一个简洁、稳固、毫无花哨的起手式。
“看。模仿。” 他言简意赅。
林月和林夕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模仿维克斯的姿势。林月动作有些僵硬,林夕则下盘虚浮,但两人都学得很认真。
林雅雫眨了眨朦胧的睡眼,看了一眼维克斯的姿势,然后慢吞吞地,也随意地分开脚,学着样子微微屈膝,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一只手还握着那枚铜板,另一只手虚虚地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似乎觉得握着东西不太舒服。
维克斯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三人。在林雅雫那敷衍到几乎等于没摆的姿势上停留了半秒,没说什么,只是继续。
“移动。重心在两脚之间转换,保持平衡,随时准备应对。” 他开始演示简单的滑步、侧移,动作干净利落,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带着一种高效的韵律感。
林月和林夕努力跟着移动,脚步有些踉跄,但勉强能跟上节奏。甲板上响起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林雅雫看着维克斯移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她没怎么动脚,只是身体随着维克斯的示范,几不可察地调整着重心,宽大的卫衣下摆轻轻晃动。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她在“移动”,但她确实始终稳稳地“粘”在甲板上,没有像林夕那样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维克斯的眼神又扫过她,琥珀金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继续。
“基本防御。针对直拳、挥击、抓取。” 他开始演示格挡、拍击、挣脱的技巧。动作不快,但角度刁钻,发力短促,每一次模拟接触都带着清晰的破空声,显示着其中蕴含的力量。
林月和林夕两两一组,笨拙地互相练习。林夕想抓林月的手臂,被林月慌乱地拍开,动作夸张又滑稽。两人练得满头大汗,却也渐渐摸到一点门道。
林雅雫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当维克斯演示到如何挣脱一个背后的锁喉擒抱时,他的手臂猛地向后一顶,同时身体下沉拧转——就在他做出这个发力动作的瞬间,一直看似心不在焉的林雅雫,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自然地,顺着维克斯发力方向的延长线,向旁边偏转了一寸。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仿佛只是被风吹动。
但维克斯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拧身发力的姿势,琥珀金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缓缓转向林雅雫。
林月和林夕也停下了练习,喘着气,不解地看着维克斯,又看看林雅雫。
林雅雫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刚好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了拉过于宽大的兜帽边缘,遮住更多光线,仿佛只是被清晨越来越亮的天光晃到了眼睛。
“你。” 维克斯放下手臂,转向林雅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审视的锐利。“来。”
林雅雫从兜帽下抬起脸,异色瞳里还带着困倦的水汽,茫然地看着维克斯,似乎没听懂这个单音节词的意思。
“雅雅,维克斯先生是让你过去。” 林月擦了擦汗,小声提醒。
林雅雫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维克斯,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走到维克斯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赤脚踩在甲板上,悄无声息。
“站好。” 维克斯说。
林雅雫眨了眨眼,似乎想了想“站好”是什么意思,然后稍微挺了挺背(虽然看起来还是很松懈),把手里的铜板换到另一只手,依旧握着。
“假设,” 维克斯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我从正面,伸手抓你肩膀。”
话音刚落,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取林雅雫的左肩!这一抓毫无预兆,速度极快,角度也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线,封死了最常见的躲避方向。
“维克斯先生!” 林月吓得惊呼出声。
然而,就在维克斯的手指即将触及林雅雫卫衣布料的前一刹那——
林雅雫动了。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动”。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和蓄力的过程,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到诡异的姿态,向右侧滑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精准地,毫厘不差地,刚好让维克斯那迅猛的一抓,擦着她的卫衣边缘落空。
她的动作幅度极小,效率极高,仿佛早就计算好了对方攻击的轨迹和自己的最小躲避路径。甚至,在她侧滑的同时,她那只空着的左手,手肘已经微微抬起,指尖内扣,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随时可以向上或向前突刺的雏形,目标隐约指向维克斯抓空后可能暴露出的肋下或咽喉空档。
但她没有真的攻击。只是保持着那个预备姿态,半秒后,又慢慢放松下来,恢复成松松垮垮站着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闪避和潜藏的反击意图,只是旁人的错觉。
整个过程快到林月和林夕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维克斯突然出手,然后林雅雫似乎晃了一下,维克斯的手就抓空了。
维克斯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收回,那双琥珀金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林雅雫。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经过训练学来的“招式”,那是近乎本能的、融入骨髓的、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战斗直觉和身体记忆!闪避的时机、角度、幅度,以及那随之而来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凌厉反击意图……精准,高效,且……
致命。
“再来。” 维克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月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这一次,维克斯没有用抓,而是左脚向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刀,一记迅捷的掌刀,斜劈向林雅雫的脖颈侧面!这一击更快,更狠,带着明显的、压制性的气势,不再是简单的“假设”,而是真正带有测试和压迫意味的攻击!
林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雅雫似乎被这骤然凌厉的攻势和维克斯身上泄露的一丝冰冷杀气激了一下,那双一直半眯着的异色瞳,在兜帽的阴影下倏地睁大!
赤红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冰蓝的右眼中暗金纹路如同被点燃的电路,骤然亮起!
她没有再侧滑。
在掌刀及体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几乎是贴着那凌厉的手刀避开。同时,她一直握在右手的铜板不知何时已经收起,空出的右手五指并拢,手背青筋微现,如同灵蛇出洞,由下至上,迅疾无比地戳向维克斯因攻击而暴露出的腋下极泉穴!指尖所向,带着一股无声的狠戾!
这不再是无意识的反击雏形,而是清晰的、目标明确的致命打击!
维克斯眼中精光爆闪!他劈出的掌刀瞬间变招,手腕一翻,化劈为扣,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擒向林雅雫戳来的手腕!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腿如同钢鞭,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扫向林雅雫作为支撑的那条腿的膝弯!
林雅雫戳出的手腕在即将被扣住的刹那,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抖,险之又险地从维克斯的指间滑开。面对扫向下盘的腿,她向后仰倒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但在倒地的瞬间,她那只空着的左手却猛地一撑甲板,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侧方翻滚,同时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弹起,足尖绷直,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点向维克斯因扫腿而露出的另一侧小腿承山穴!
又是要害!
维克斯的扫腿落空,但他似乎预判到了林雅雫的反击,扫出的腿凌空一顿,旋即重重踏下,如同重锤砸地,不仅稳固了自身,那下踏的震动甚至隐隐封死了林雅雫翻滚的路线。他左手成爪,在身前虚晃一下,带起一片残影,仿佛笼罩了林雅雫所有可能的起身方向。
然而,翻滚中的林雅雫,在足尖点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身体却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骤然蜷缩,旋即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贴着甲板射了出去!不是向后,也不是向侧,而是从维克斯双腿之间的空当,如同真正的灵猫般滑了过去!在滑过的刹那,她蜷缩的身体舒展开,右手手肘如同毒蝎摆尾,向后猛地一撞,目标直指维克斯的膝窝!
维克斯冷哼一声,双腿瞬间并拢,如同铁柱般牢牢钉在甲板上,堪堪挡住那一记阴狠的肘击。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雅雫的手肘撞在了维克斯坚如铁石的小腿肌肉上。
而林雅雫则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身体再次前窜,瞬间拉开了与维克斯两三米的距离,然后单手一撑甲板,轻盈无声地翻身站起。宽大的白色卫衣在刚才兔起鹘落的交锋中沾染了些许灰尘,兜帽也滑落下来,露出那头凌乱的雪白长发和那对因应激而完全竖立、耳尖向前、充满警惕的猫耳。她微微喘息着,一赤红一冰蓝的异色瞳紧紧锁定维克斯,里面再无半分睡意,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专注,以及一丝……被打扰和“攻击”后产生的、微弱但清晰的不悦。
整个交手过程,从维克斯第二次出手,到两人分开,不过短短两三秒钟。
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林月和林夕已经完全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她们只看到维克斯出手,然后林雅雫的身影就模糊了一下,两人之间传来几声短促的、沉闷的撞击声和衣袂破风声,等她们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分开了。
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呜咽。
维克斯缓缓转过身,看着不远处如同炸毛猫咪般警惕盯着自己的林雅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金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刚才虽然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实力,且纯粹是技巧和速度的压制,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但林雅雫的反应……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孩,甚至不是一个受过常规格斗训练的人能拥有的!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无数次游走于刀锋之上才能淬炼出的战斗本能!每一招每一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全是冲着最脆弱、最致命、最能快速瓦解对手战斗力的要害而去!而且那种对身体极限的操控,那种违反常理的柔韧与爆发,绝非人类范畴!
林雅雫也在看着维克斯。刚才短暂的交锋似乎耗尽了她那点被强行激起的“清醒”,眼中的冰冷和专注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种带着困倦和茫然的模样。她似乎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个银头发的“男人”突然要打她。但身体本能残留的警觉,让她没有立刻放松下来,尾巴在身后不安地轻轻甩动,耳朵也依旧警惕地竖着。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暂时没有后续“攻击”,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她低下头,拍了拍卫衣上沾到的灰(虽然没拍掉多少),然后弯腰,赤脚在甲板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了刚才翻滚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枚二哥给的铜板。
她把铜板小心地擦干净,重新握在手心,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才抬起头,用那双恢复茫然的异色瞳,看向维克斯,歪了歪头,头顶的猫耳朵也跟着困惑地动了动,仿佛在问:
刚才……怎么了?
“……唔?”
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和疑惑的、轻轻的音节,从她口中溢出。
江风拂过甲板,吹动她的白发和衣角。
维克斯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今天到此为止。”
他不再看林雅雫,转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林月和林夕。
“你们,继续练习基本姿态和移动。直到站稳,重心稳固。”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走向甲板边缘,面对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和波光粼粼的江面,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林月和林夕面面相觑,又看看不远处又恢复成昏昏欲睡状态的林雅雫,再看看维克斯那压迫感十足的背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有林雅雫,在确认真的“结束了”之后,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抱着自己的胳膊,慢慢蹭到甲板一处有阳光照射的温暖角落,背靠着护栏,蜷缩下来。
她把铜板小心地放在身边,然后把兜帽重新拉起来盖住脑袋和耳朵,只露出小半张脸。
很快,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传来。
她又睡着了。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招招致命的短暂交锋,只是清晨一个无关紧要的、有点累人的小插曲。
林月和林夕看着在阳光下迅速进入梦乡的妹妹,又看看维克斯沉默如山岳的背影,一时无言。
只有江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带走方才那短暂交锋中,无声弥漫开的、令人心悸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