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为“北辰”号镀上金边，江面上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船上的生活区厨房里，已经飘散出温暖的食物香气。
莉莉丝站在流理台前，猩红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眼前并排放置的三个碗。她的动作精准、高效，如同在调配精密药剂，而非准备早餐。
第一个碗里，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营养糊。几种高能营养剂、微量元素补充粉、以及特定配比的氨基酸和缓释碳水化合物，在淡金色的、散发着清甜植物香气的粘稠基础液中均匀混合。这是莉莉丝根据对林雅雫生命体征的持续监测数据，专门调配的“基础燃料”，旨在高效、无负担地维持其身体最低能量消耗和细胞修复所需。温度恒定在37.2摄氏度，与口腔温度一致，易于吸收。
第二个碗里，是清蒸的银鳕鱼。选用的是一指厚、无刺的中段，只用少许海盐和两片柠檬略微腌制，清蒸至恰好断生，肉质雪白，纹理分明，淋着几滴提味的淡口酱油。旁边点缀着两朵焯过水的西蓝花和几颗鲜艳的枸杞。这是“可接受优质蛋白与纤维来源”。
第三个碗里，是伊莉丝昨晚睡前特意吩咐，莉莉丝今早现做的、还冒着热气的小鱼干。选用的是肉质紧实的小黄花鱼，处理干净后，用低温慢慢烘烤至酥脆，鱼骨都已烤得可以轻易嚼碎，表面撒了极细的海苔粉和一点点研磨过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香草末。香气霸道而诱人，与营养糊的清淡和清蒸鱼的鲜美截然不同。这是“兴趣与安抚性零食”。
莉莉丝将三个碗放在一个特制的托盘上，又放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托盘内部有微型恒温法阵维持食物温度。她端起托盘，走向林雅雫的房间。
门虚掩着。莉莉丝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入。
林雅雫果然还蜷在靠窗的躺椅上，不过姿势从侧躺变成了仰躺，雪白的长发铺散在绒毯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则放在腹部，手里依旧松松地握着那枚铜板。她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与睡意缠绵。
莉莉丝将托盘轻轻放在躺椅旁的小几上。她没有试图叫醒林雅雫，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猩红的眼眸扫描着林雅雫的生命体征数据。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雅雫露在毯子外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林雅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放下搭在额头的手臂，异色瞳缓缓睁开，里面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茫然地看向莉莉丝，又缓缓转向旁边小几上的托盘。
她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碗香气最霸道、颜色最诱人的小鱼干。
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吞吞地，用手臂支撑着坐起一些，宽大的棉裙睡袍滑下肩膀。她没有立刻去拿小鱼干，而是先看向了那碗营养糊。
冰蓝的右眼中，暗金纹路微微闪烁。她盯着那碗淡金色的、看起来相当可疑的粘稠液体，看了几秒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回小鱼干的碗里。
接着，她的目光扫过那碟清蒸银鳕鱼，停留的时间比营养糊稍长，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小鱼干上。
选择很明显了。
莉莉丝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林雅雫小姐，建议按顺序摄入。营养糊为必需基础补充。清蒸银鳕鱼提供优质蛋白。小鱼干可作为后续奖励。”
林雅雫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小鱼干，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僵持了大约十秒钟。
莉莉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
最终，林雅雫似乎意识到，不解决掉前面两样，可能碰不到最后那样。她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营养糊。
她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她像进行某种严肃实验般，用配套的小勺舀起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不甜，不咸，不酸，不苦，只有一种混合了多种植物和矿物质气息的、非常“健康”但极其寡淡的口感，以及略带粉感的粘稠质地。
林雅雫的异色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嫌弃”的情绪。她含着小半口营养糊，停顿了好几秒，似乎在纠结是吐掉还是咽下去。头顶的猫耳朵也耷拉下来，耳尖向后撇，充分表达着不满。
莉莉丝适时地递上清水。
林雅雫接过水杯，迅速喝了一大口，将嘴里的营养糊冲了下去。然后，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糊糊，脸上露出了类似于人类面对艰巨任务时的凝重表情。
接下来的五分钟，对林雅雫来说可能相当煎熬。她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一勺一勺，缓慢但坚定地（或者说，是不得不地）消灭着那碗营养糊。每吃几口，就要喝一大口水，脸上的嫌弃和忍耐交替出现。那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烦躁地小幅度甩动，拍打着躺椅的绒面。
终于，最后一勺见底。
林雅雫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空碗和勺子，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酷刑。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了那碟清蒸银鳕鱼。
这次的表情就好多了。她似乎不习惯用筷子，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鱼肉，小心地吹了吹（虽然温度正合适），然后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异色瞳微微眯起，耳朵也重新支棱起来，尾尖的晃动频率放缓，显示出她对这鱼肉的接受度尚可。西蓝花和枸杞也被她安静地吃掉了，虽然看起来对蔬菜的兴趣不大，但也没有拒绝。
吃完银鳕鱼，她用餐巾（莉莉丝递上的）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碗期待已久的小鱼干上。
那瞬间，莉莉丝似乎看到，林雅雫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涣散茫然的异色瞳，微微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没有用任何工具，直接捏起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放到鼻子下深深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然后，她小心地咬下一小口。
“咔嚓。”
极其细微的、酥脆的声响。
林雅雫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异色瞳微微睁大，似乎对这酥脆的口感感到一丝新奇。然后，她加快了咀嚼的速度，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品尝到了无上美味。一条小鱼干很快吃完，她甚至舔了舔指尖沾上的一点海苔粉。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她吃得很专注，很快，但奇异地并不显得粗鲁。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小鱼干的酥香似乎让她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放松下来，尾巴不自觉地、愉悦地轻轻摆动，甚至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呼噜声。
当最后一根小鱼干的尾巴也被消灭掉后，林雅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碗，似乎有些失落。
莉莉丝适时地收回空碗，将水杯重新递到她手边。
林雅雫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还流连在那个曾经装着小鱼干的空碗上。
“摄入完成。营养吸收效率估算中……能量水平稳步上升。” 莉莉丝平板地汇报着，收走了托盘，“午餐将在五小时三十二分钟后准备。建议进行适量非剧烈活动，促进消化。”
林雅雫没有回应，只是抱着水杯，重新蜷缩回躺椅里，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一副“我已经吃饱了现在只想发呆”的模样。但相比早餐前，她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眼中也少了些空洞的茫然。
上午的阳光正好时，林月端着一小碟自己烤的、还带着温热的杏仁薄脆饼干，敲响了林雅雫的房门。她担心营养糊和清蒸鱼太“健康”，妹妹会吃不饱或者嘴馋。
林雅雫对林月的到来反应平淡，只是在她进来时抬了抬眼。但当林月将散发着黄油和杏仁香气的薄脆饼干递到她面前时，她的猫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饼干，似乎在评估。
“雅雅，尝尝看？姐姐刚烤的，不太甜。” 林月的声音很温柔，带着鼓励。
林雅雫迟疑地伸出手，捏起一块边缘焦黄、薄如蝉翼的饼干，放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比小鱼干更清脆的响声。
杏仁的香气和黄油的醇厚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
林雅雫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饼干，又抬头看了看林月，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名为“喜欢”的光芒。
然后，她以比吃小鱼干时更快的速度，将整块饼干塞进嘴里，鼓起一边脸颊，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尾巴尖愉快地卷起一个小弧度。
林月看着妹妹吃得香甜，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林雅雫正专注于咀嚼，感觉到头顶的触碰，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介于不满和默许之间的轻哼，然后继续专注于嘴里的饼干。
林月笑着收回手，看着妹妹很快将一小碟饼干吃完，甚至用手指将碟子里的碎屑也仔细沾起来吃掉。
“喜欢的话，姐姐下午再给你做。” 林月柔声说。
林雅雫舔了舔指尖，看了林月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目光又飘向窗外，继续她的“发呆”大业。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更放松柔和了一些。
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林夕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阳光甲板。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趁着莉莉丝不注意，偷偷用厨房里的材料自制的、淋了厚厚巧克力酱和彩色糖珠的冰淇淋球（用魔法急速冷冻的）。她听说猫（大概）喜欢奶制品和甜食？
她找到林雅雫时，后者正缩在阳光甲板一处有遮阳伞的躺椅阴影里，似乎又睡着了，但怀里抱着一个莉莉丝给的、填充了某种舒缓香草的抱枕。
“雅雅姐？雅雅姐？” 林夕小声叫着，轻轻推了推她。
林雅雫的耳朵动了动，慢吞吞地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林夕，以及她手里那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纸袋。
“看！好东西！” 林夕献宝似的将巧克力冰淇淋球递过去，还特意用勺子挖了一勺，上面堆满了糖珠，“我做的！超级好吃！”
林雅雫的目光落在那一勺颜色可疑、散发着浓烈甜香的冰淇淋上，鼻尖动了动。
然后，她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赤红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冰蓝的右眼暗金纹路快速闪烁，仿佛在分析眼前物体的成分和潜在风险。
她甚至往后缩了缩，避开了林夕递过来的勺子，然后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只露出一双写满“拒绝”的异色瞳，和一对向后抿起的猫耳朵。
“诶？不喜欢吗？” 林夕有些失望，自己尝了一口，“挺好吃的啊……”
林雅雫把脸埋得更深了，尾巴也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小腿，用行动表示“拿走，快拿走”。
林夕撇撇嘴，只好自己把那个甜得发腻的冰淇淋球解决掉，然后被听到动静赶来的莉莉丝以“摄入过多精制糖不利于健康”为由，拎去进行额外的“能量消耗训练”了。
夕阳西下时，伊莉丝结束了和艾露莎关于某个法阵节点的讨论，溜达到了上层甲板。她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散发着奇特的、混合了焦香、蜂蜜和某种辛辣香料的气味。
林雅雫正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看着江面上归巢的水鸟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风吹动她的白发和裙摆，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雅雅姐姐～” 伊莉丝凑过去，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深褐色、表面泛着油光和蜂蜜光泽、撒着细密香料粉末的肉干，“尝尝这个？妈妈家乡的特产，蜜炙风羚肉干，很难得的哦～”
林雅雫转过头，鼻尖又轻轻抽动了一下。这次的气味显然比林夕的巧克力冰淇淋有吸引力得多。她看着伊莉丝手里的肉干，又看看伊莉丝笑眯眯的脸，迟疑地伸出手。
肉干很有韧性，但被蜜炙得恰到好处，入口是浓郁的甜香，随后是风羚肉特有的、略带野性的鲜美，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辛辣的香料余味在舌尖化开，并不刺激，反而提升了整体的风味层次。
林雅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小口而认真地咀嚼着，异色瞳里流露出新奇和品尝的神色。一条肉干吃完，她甚至主动看向伊莉丝手里的油纸包，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伊莉丝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又递过去一块，这次是小一点的。“慢慢吃，这个有点硬，别噎着。”
她看着林雅雫像只真正的小动物一样，用门牙小心地撕扯着肉干，慢慢地、专注地享用，熔金的眼眸里满是愉悦。她没有再试图去摸林雅雫的头或者耳朵，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一起看着江景，分享着这包来自遥远异乡的肉干。
当最后一丝天光隐没，江风转凉时，林雅雫已经吃掉了小半包肉干。她似乎有些渴，伊莉丝变魔术般（真的用了点小魔法）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带着淡淡花蜜清香的果子露。
林雅雫接过，小口喝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靠向伊莉丝的方向，似乎从这分享食物的行为中获得了一种模糊的安心感。
夜晚，林雅雫的晚餐依旧是莉莉丝准备的营养均衡餐（增加了她中午表现出明显喜好的鱼类比例，并附赠了几条作为“奖励”的小鱼干）。饭后，当林雅雫再次习惯性地蜷缩到她的“老位置”准备发呆或睡觉时，林月端来了一小碗温过的、洒了干桂花蜜的牛奶蛋羹，说是“助眠”。
林雅雫默默吃完了那碗滑嫩香甜的蛋羹，然后在林月温柔的“晚安”声中，闭上了眼睛。
深夜，整艘“北辰”号陷入寂静。
只有维克斯沉默的身影，依旧如磐石般，矗立在月光下的甲板阴影中。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某个舷窗。在那里，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雪猫，正抱着她的铜板，在温暖柔软的毯子里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偶尔，会在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一天中品尝到的各种滋味。
从营养糊的勉强，到小鱼干的愉悦，从杏仁饼干的满足，到巧克力冰淇淋的抗拒，再到蜜炙肉干的欣然接受，最后是牛奶蛋羹的安然……
一天的投喂，悄然落幕。
维克斯的目光在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舷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投向深沉的江面与对岸的灯火。
冰冷的金属面具下，无人知晓他的表情。
但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丝。
极其细微。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