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在甲板上趴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被莉莉丝用平静无波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提醒“林夕小姐，请不要占用清洁法阵工作区域”，才哼哼唧唧、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后颈被点过的地方还有些发麻，膝盖也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她作为“未来格斗高手”的骄傲。她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灰溜溜地把自己挪回了房间，连晚饭都是莉莉丝送到门口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夕异常安静。训练时虽然依旧刻苦，但那股子咋咋呼呼、总想显摆一下的劲头不见了，看林雅雫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混杂着后怕、挫败、委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她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林雅雫常待的角落，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可怕的史前凶兽。
林月很快察觉到了妹妹的异常。在她的追问下，林夕支支吾吾、添油加醋地把那天“7分钟惨案”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英勇进攻、对方如何“耍诈”用铜板、最后如何“无情”地计时结束战斗，把自己描绘成一个“遇人不淑”、“被自家姐姐欺负了”的小可怜。
林月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当然知道林夕的话肯定有水分，但也能想象到雅雅那种近乎本能的、对战斗的精通（或者说，生存本能）会给小夕带来多大的打击。她揉了揉林夕灰蓝色的短发，没有说教，只是温和地说：“现在知道雅雅姐不是看起来那么‘好欺负’了吧？以后可别再想着去‘挑战’她了。不过，小夕你也别灰心，维克斯先生不是说你有进步吗？跟雅雅姐比什么，她是特殊情况。跟自己比就好。”
林夕扁着嘴，没吭声，但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被姐姐温柔的话语冲散了不少。她悄悄抬眼，透过窗户看向阳光甲板的方向——林雅雫果然又蜷在老地方，白色的身影几乎与柔软的垫子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随风轻晃的尾巴尖，显示着她的存在。
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情绪。也许……雅雅姐并不是“欺负”她，只是……真的在“陪她玩7分钟”？虽然这玩法有点过于“硬核”。而且，仔细想想，雅雅姐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用力打她，那些让她失去平衡的动作，都轻得像是玩笑。铜板打膝盖那下，现在连红印子都没了。后颈那一点，更像是某种……点穴？让她暂时麻痹而已。
这么一想，林夕心里的委屈又散去大半，反而生出一丝歉疚。自己主动挑衅，结果打不过就闹脾气，还躲着人家……好像，有点不太像话？
纠结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当夕阳将江面染成金红色时，林夕终于鼓足勇气，端着一碟莉莉丝刚烤好、还散发着诱人黄油香气的曲奇饼干，磨磨蹭蹭地蹭到了阳光甲板。
林雅雫依旧在她那个专属角落。她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发呆，而是微微侧着头，异色瞳静静地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雪白的长发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枚铜板不在手上，大概又收起来了。她看起来安宁而静谧，与那天“切磋”时那平静中透着锐利的身影截然不同。
林夕的脚步顿了顿，心跳莫名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林雅雫身边，把饼干碟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雅雅姐，吃饼干吗？莉莉丝刚烤的。”
林雅雫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赤红与冰蓝的眼眸落在林夕脸上，又移到那碟金黄诱人的曲奇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在辨认林夕的意图，或者在评估饼干的安全性。
林夕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脸微微发红，垂下眼睑，小声补充道：“那个……前几天……对不起。我不该……找你‘切磋’。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江风拂过甲板的细微声响。
然后，林夕感觉到碟子一轻。
她抬起眼，看到林雅雫已经伸手捏起了一块曲奇，放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异色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也没有拒绝。
林夕心里一松，一股暖流涌上，脸上的红晕褪去，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在林雅雫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其实……雅雅姐你超厉害的！我练了那么久，连你衣角都摸不到……维克斯大叔肯定也打不过你！”
林雅雫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用那双异色瞳看了林夕一眼，似乎没理解“维克斯大叔打不过”这个逻辑是怎么得出来的。但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小口吃着饼干。
气氛缓和下来。林夕叽叽喳喳地说起训练中的趣事和辛苦，抱怨维克斯的严苛，感叹莉莉丝无所不能。林雅雫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饼干递过来时伸手接过。夕阳的余晖将姐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抹霞光即将消失时，林雅雫吃完了手里的饼干。她没有立刻去拿下一块，而是看着林夕，歪了歪头。
然后，在橘红色的温暖天光中，她做了一个让林夕瞬间愣住的动作。
她慢慢地，朝着林夕的方向，倾过身体。
不是拥抱，也不是依靠。
而是用她的额头，极其轻微地，在林夕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就像……猫咪用头蹭信赖的人，表达亲昵和标记气味。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带着她发间清淡的、混合了阳光和一点点饼干香甜的气息。
林夕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望向天边最后一缕光、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的林雅雫，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那瞬间的触感，温暖，柔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信赖。
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雅、雅雅姐……” 林夕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有点发酸。她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感逼回去。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摸林雅雫的头（她不敢），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林雅雫垂在身侧的手背。
林雅雫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林夕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淡淡的紫灰色。甲板上的自动灯光柔亮亮起。
“和好了？” 伊莉丝不知何时倚在了通往船舱的门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瑰丽的果汁，熔金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姐妹俩。
“嗯！” 林夕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林雅雫也转过头，看了伊莉丝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 伊莉丝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了林雅雫的另一边，顺手把果汁递到她嘴边，“尝尝？新口味～”
林雅雫就着她的手，小啜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那复杂的果味有些新奇，但还是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莉莉丝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甲板入口，微微躬身：“伊莉丝小姐，艾露莎女士让我转告您，她需要返回魔界一段时间，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归期未定，但会保持联系。”
“诶？妈妈要回去？” 伊莉丝眨了眨眼，倒没有太意外。艾露莎本就经常神出鬼没，这次在船上待了这些天，已经算久了。“好吧，知道了。莉莉丝，妈妈有说是什么事吗？”
“艾露莎女士未具体说明。但提及可能与‘边境’、‘古老契约’及‘某些不安分的长老’有关。” 莉莉丝平静地回答。
“哦～那些老家伙啊……” 伊莉丝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混合了了然和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行吧，让妈妈去收拾烂摊子。反正船上的法阵已经稳定运行了，有妈妈没妈妈……嗯，区别不大～”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小声。
林月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艾露莎离开的消息，有些担忧：“艾露莎阿姨回去了？那……船上就剩我们了，没问题吗？”
“安啦月姐姐～” 伊莉丝摆摆手，熔金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妈妈不在，不是还有莉莉丝，有维克斯叔叔，还有……我嘛！” 她挺了挺小胸脯，“而且，妈妈不在，我们正好可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月、林夕，最后落在安静喝着果汁的林雅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兴奋的弧度。
“把船开出去，转一圈！”
“什么？！” 林月和林夕异口同声。
“开、开出去？去哪？” 林夕结结巴巴地问。
“就……在近海转转呀～” 伊莉丝说得轻松惬意，仿佛在提议去楼下便利店，“你看，‘北辰’号这么棒的船，老停在江里多可惜！我们应该去真正的大海上看看！吹吹海风，看看星空，说不定还能遇到海豚呢！而且，一直停在一个地方，也容易引人注意嘛，偶尔动一动，才更符合‘私人游艇正常使用’的设定～”
“可、可是……” 林月还是有些犹豫，“就我们几个？莉莉丝，能行吗？”
“本舰已完全具备远程及自主航行能力。” 莉莉丝平静地确认，“艾露莎女士的法阵与舰载系统融合度已达97.3%。在预设航线和安全规程内，进行近海巡航，风险可控。维克斯先生可负责瞭望与应急。”
伊莉丝趁热打铁，挽住林月的胳膊摇晃：“月姐姐～就去嘛～你看雅雅姐姐，肯定也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吧？带她去看看嘛！总是在江边晒太阳，多无聊～而且，我保证，就在近海，天气好的时候出去，很快就回来！绝对安全！”
林月看向林雅雫。林雅雫似乎对“大海”、“出去”这些词没什么概念，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伊莉丝递过来的果汁。但她的耳朵，却微微转向了伊莉丝说话的方向，似乎也在听。
看着妹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伊莉丝充满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莉莉丝肯定的答复和维克斯的存在……林月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一直待在江上，确实也有些闷了。而且，伊莉丝说得对，雅雅也许……会喜欢更开阔的风景？
“……好吧。” 林月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和紧张交织的笑容，“但是，一定要确保安全！莉莉丝，航线要规划好，避开繁忙航道和天气不好的区域！”
“是，林月小姐。航线规划与气象监测已纳入流程。” 莉莉丝立刻回应。
“耶！太棒了！” 伊莉丝欢呼一声，兴奋地跳了起来，熔金的眼眸在灯光下璀璨生辉，“那就这么定了！莉莉丝，准备起来！我们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就出发！”
她转向林雅雫，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雅雅姐姐，我们要坐大船，去看更大更大的‘水’哦～比江宽得多，蓝得多，还会有浪花～你期待吗？♡”
林雅雫抬起头，异色瞳对上伊莉丝亮晶晶的眼睛。她似乎思考了一下“更大更大的水”和“浪花”是什么意思，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很轻的音节。
“看！雅雅姐姐也同意了！” 伊莉丝得意地宣布，然后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即将到来的海风与冒险。
“那么，‘北辰’号首次家庭巡航计划——”
“启动！”
夜色渐深，江面上的灯火倒影摇曳。
庞大的白色游艇，静静停泊，却仿佛已经能听到远方大海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