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阳把自己全部的积蓄买了一辆公路车。
三千六百块。捷安特的入门款，对于一个大一刚结束的学生来说，这笔钱够他吃三个月食堂。但他还是买了，当然也没什么大的目标，就是想在这个暑假骑车去青海湖。
六月末的江城已经热得像蒸笼。他蹲在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里，给新车上油、调变速器，汗水直流也热情十足。室友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外面快四十度了你还在这儿折腾。他没抬头，说你知道青海湖有多蓝吗。室友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然后上楼开空调去了。
季沐阳不是很在乎高温，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怎么跟沈砚清说。
沈砚清是他的发小。这件事要从幼儿园说起。他们住在临州同一条街上，他妈和他妈是同事介绍认识的，后来成了牌搭子；他爸和他爸年轻的时候一起当过兵，每年过年都要喝一顿大的。这种关系被季沐阳他妈称作"拆都拆不散"。
从幼儿园到高中，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学校。不是约好的，是两家的妈压根没商量过就报了同一所。季沐阳曾经试图逃离这种安排，但中考那年沈砚清比他高了两分——两分。就跟他说不清道理似的，两分之差，两个人又进了同一所高中。大学更离谱，沈砚清考上了江城联合大学的医学院，季沐阳被同一个学校的机械工程系录取了。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怕不是甩不掉了。
但沈砚清从来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发小。他话不多，成绩好，长得干净，高中就有女生往他课桌里塞情书。季沐阳有时候拿这事开他玩笑，他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不收"，然后继续做题。季沐阳说他假正经，他不反驳。
这天下午，季沐阳把车收拾好，洗了手，拿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晚上出来吃烧烤？」
三分钟之后收到回复：「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北门外面那条街上的一个路边摊。烤串三块钱一串，鸡翅五块，冰啤酒四块。大一这一年，他们在这条街上解决了很多顿晚饭。
七点十分的时候季沐阳到了。沈砚清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盘烤肉串，自己还没动，明显是在等他。他穿着深蓝色的T恤，没戴眼镜——他平时上课戴无框的，放假了就摘掉。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一点。
"你车买了？"沈砚清问。他知道季沐阳要骑车去青海这件事，劝过，没劝住。以他对季沐阳的了解，这个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除非他自己改变主意，否则谁说都没用。
"买了。三千六。"季沐阳坐下来，拿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有点烫，但没吐出来。
"钱够吗？"
"够。路上住青旅。"
"你的路线规划给我看一下。"
季沐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地图截图，递过去。沈砚清接过来，放大，缩小，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还回去，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季沐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有点生气。
"我说什么？"
"比如夸我路线规划得不错。"
沈砚清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那杯啤酒喝了一口。"七月骑车去青海，一千六百公里，一个人，没有任何长途骑行经验。你想让我夸什么。"
"夸我有勇气。"
"你管那个叫勇气？"
"不然叫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肉串，低头吃了起来。
季沐阳知道他心里是在意的，只不过沈砚清表达在意的方式从来不是"你别去了"，而是沉默地帮你把你想做的事理一遍，确保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性格说好听了叫细致，说难听了就是闷。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砚清放下筷子，用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季沐阳。那是一个共享文档，里面列着从江城到青海湖沿途的县市名称、县城之间的距离、海拔变化、沿途医院的位置。备注栏里甚至还标了几家口碑不错的修车铺。
季沐阳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你昨晚跟我说你别去，然后回去做了这个？"
沈砚清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吃饭。"你手机保持畅通，每天报一次平安。做不到的话，我会坐飞机过去找你。"
季沐阳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他认识沈砚清十九年了，知道他说"会坐飞机过去找你"的时候，是真的干得出来的。医学院的课业重得要命，但他要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青海，他就会去。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看代价，只看"是不是该做"。
"行，每天报一次。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沈砚清说。但他夹肉串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在学校的梧桐道上。路灯是昏黄色的，开始到了有小飞虫的季节了。
季沐阳有点喝多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一点，沈砚清走在他旁边，不说话。
临分别的时候，沈砚清忽然停了下来。
"季沐阳。"
"嗯？"
"下坡的时候不要超过三十码。国道上面有货车，注意后视镜。晚上不要赶路。"
季沐阳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沈砚清没有笑。他站在路灯下面，身影停了下来。过了好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季沐阳听到了。
"反正你给我活着回来。"
季沐阳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是七月三号的晚上。两天之后，他在青海湖边的山路上，遇到了一群羊。
那群羊从右侧的斜坡上毫无征兆地冲了下来，到处都是。他捏死了刹车，前轮抱死，整个人从车把上方飞了出去。
他最后的记忆是天空。
很蓝，和青海的湖连成一片。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