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阳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动了一下手指。能动的。又转了转头。脖子很僵,但能转。
沈砚清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下面一圈黑,像几天没睡过觉。
他没看手机,就坐在那儿看着季沐阳。
“你还活着。”沈砚清说了一句。
季沐阳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沈砚清从床头柜拿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季沐阳吸了一口。冰的。
“多久了?”季沐阳问道,声音哑得厉害。
“手术完四十八小时。”沈砚清回答,“颅内出血,做了开颅。血肿清干净了,没伤到功能区。不会变傻。”
“……你怎么知道的?”季沐阳继续问。
“看了你的手术记录。”沈砚清不以为意,“我坐最早一班飞机过来的。你妈当时还在火车上。”
季沐阳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他想伸手摸一下头上的绷带,被沈砚清按住了。
“别碰。”沈砚清喊道,“第三天才能换敷料。”
“你怎么连这个都管。”季沐阳有点无语。
“你问了我回答。”沈砚清继续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按在季沐阳手腕上的手没有马上松开。多停了两三秒,才收回去。
季沐阳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手术室的时候,沈砚清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一步没走。护士让他坐下等,他说不用。他妈打电话来问,他在走廊里说了五分钟,挂了电话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但这些季沐阳都不知道。
术后第三天他试着下床。腿发软,站了三秒就坐回去了。沈砚清站在旁边,没扶他。等他坐回去之后递了杯水,说了句“明天再试”。
术后第五天换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脸是肿的,眼眶周围一圈青紫。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就是他的皮肤变白了。不是晒伤脱皮那种,是里面透出来的那种。
他以为是灯光问题,没多想。
术后第十天,他转回江城联大附属医院。沈砚清跟着他坐高铁,五个半小时,坐在他隔壁。路上帮他要了两次水、一次饭、调了一次空调。季沐阳一直在睡,沈砚清在看外科学教材。
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季沐阳醒了。他看着窗外,想起青海。他本来应该在青海的。现在他在高铁上,头上缝了十几针,回江城继续躺着。
“沈砚清。”季沐阳喊了一句。
“嗯。”沈砚清应了一声。
“我的车呢?”季沐阳问。
“寄回去了。货到付款。”沈砚清回答道。
“摔坏了吗?”季沐阳好奇地继续问。
“前叉变形,轮组偏摆,车架有裂痕。修不了。”
季沐阳沉默了一会儿。“三千六。”他说。
“可以再攒。”
“说得轻巧。”
沈砚清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回到江城之后,季沐阳住回自己租的小公寓。他父母来过一趟,他妈哭了,他爸坐在沙发上磕了一斤瓜子,临走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好好养”。季沐阳说好。
沈砚清每周来三次。他不提前说,都是忙完了直接出现在门口。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食堂打包的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问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待到晚上再走。
季沐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沈砚清一直这样——你不用开口,他会自己判断你需要什么,然后做完。从幼儿园开始就是这样。
但有些变化是慢慢出现的。
术后第三周,季沐阳上了下秤。六十八公斤。他没当回事。
术后第四周:六十五公斤。
术后第五周:六十三公斤。
他盯着秤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六十三点二。
他走到客厅,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我瘦了九公斤。五周。」
十二分钟后沈砚清回了:「明天下午我来,陪你去医院。」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怎么回事”。他说“我来”,然后他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