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的消息是周三晚上发过来的。
季沐晴坐在桌前写流体力学作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开。方明远。高中隔壁班的,以前跟季沐阳一起打过校队。
「听说你的事了。有空吃个饭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苏小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季沐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知道方明远说的“听说了”是什么意思。学生会群里那些截图,那些被沈砚清连夜删掉的消息,总有一些已经被人看到了。
她打字。「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食堂二楼靠窗。」
「行。」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她又按亮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锁屏继续写作业。
周六中午食堂二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季沐晴到的时候方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比以前胖了一点,戴着棒球帽,面前放了两杯可乐。
“这边。”方明远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季沐晴走过去坐下。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方明远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季沐晴没有马上接。
“高中校队的合影。”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毕业的时候拍的。你应该没有存底。”
季沐晴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十几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男生站球场上。前排蹲着的几个手里抱着篮球。后排站着的搭着彼此的肩膀。季沐阳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头发被汗水贴在前额上,笑得露出了牙齿。沈砚清站在他旁边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盯着照片上的季沐阳看了很久。
“这张我确实没有。”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以前的手机摔坏了。里面的东西都没备份。”
“那给你。”方明远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季沐晴把信封放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她端起另一杯可乐喝了一口。她突然想起高中打完比赛之后每个人都会喝可乐。教练说碳酸饮料影响体能,但每次都默许他们喝。队里的传统了。
“你现在怎么样。”方明远看着她问道。
季沐晴握着可乐杯想了很久。
“挺好。”她说道。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不是在敷衍,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那就行,”方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具体哪里挺好,也没有问她身体变化的具体细节。“其实你现在看起来还蛮可爱的,也比较漂亮,应该有人追你吧?”
“咳咳咳!”明明嘴里没什么东西,但是她还是被呛到了,内心那种羞耻欲又上来了,“没有,也还好,也不算可爱。”
“以前的球衣还在你那吗。”季沐晴怕对方继续这个话题,连忙又问了一句,怕对方信誓旦旦的说没有,你现在确实很可爱啊!
“在。青牛村老家的衣柜里挂着。”方明远有点尴尬地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无心之失,他确实觉得她漂亮又可爱。“你以前的储物柜钥匙还在我那儿。毕业的时候你忘了拿。柜子里也没什么,半卷绷带和一包没开的运动饮料。”
“运动饮料还能喝吗。”
“过期了。我帮你扔掉了。”
季沐晴点了点头。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食堂的米饭今天蒸得正好。
吃完饭之后方明远把空可乐杯放在餐盘上。“队里其他几个人后来也听说了一些消息。我没跟他们说太多。就说你现在过得挺好。”
“谢了。”季沐晴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并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被满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变成了弱女子。
“不用谢。”方明远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走了。下次校队聚会你要是想来就来。他们不会多问。”
“有空的话。”季沐晴也站起来把餐盘端上了。
方明远走到回收处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和以前一样,感觉没有变,我说真的,而且真的比较可爱。”
似乎在让她确认这一点,而不是敷衍或者安慰。
季沐晴没有回答,但脸色泛红,她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内心极度希望对方不要再提什么可爱了,不过他给她的感觉没有变。
不仅仅是人没有变,对待她的方式也一样,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变成女孩子之外其他的也没有变,没有白活多年然后重置的感觉。
她把方明远给她的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季沐阳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脸上挂着那种打完比赛赢了之后的得意笑容。她看着那个笑容,发现自己也笑了。然后把照片装进信封里放回了书包口袋。
下午三点左右季沐晴去了工科楼。课设的模型还得继续搭,她有那一截东西还没拧完。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看到另一个人已经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是顾深。他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
季沐晴走到他旁边。桌上排着半成品模型和散了一桌子的零件。他的手还握着螺丝刀但已经松得快要掉了。
她犹豫了几下,还是轻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温度应该是发烧了。
顾深被触碰弄醒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涣散。
“你烧成这样还来?”季沐晴皱起了眉头。
“模型明天要交。”顾深用虚弱的声音勉强挤出了一句话。他想要伸手去拿螺丝刀,手指抖得连桌上的零件都碰不到。
季沐晴把螺丝刀从他面前拿走了。
“你那部分给我。”她把书包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是那种发着高烧没法思考的迟疑。
“明天交我的部分。”季沐晴坐下来把零件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低下了头。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推过来。
“这个是剩下的部分。”他的声音几乎被发烧烧没了。额头重新趴到了工作台上。
季沐晴对着图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螺丝刀开始拧。第一颗螺丝拧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拧紧。零件很小,手指现在不如以前那么有力。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拧。
顾深趴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也没有问。
天暗下来之后季沐晴把台灯打开。她拧完了四个固定件还把顾深之前没装对齐的那个传动结构拆了重新装。手指在金属零件上磨得有点发红,她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发红的位置,接着继续装。
凌晨的时候顾深醒了一次。他看到她还在拧螺丝。
“还没弄完吗。”他明显还没有休息够。
“快了。”季沐晴没有抬头。“你继续睡。”
顾深看着她手里的螺丝刀。他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体温可能降了些。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顾深再次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份完整的模型。两边的转轴都拧紧了。旁边的药盒里放了两颗退烧药。季沐晴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睡着了。螺丝刀还握在手里但手已经松得快要掉了。
顾深站起来把自己椅背上的外套披到了她肩上,看了看这个娇小的女孩,看起来柔弱但并不柔弱的样子。
接着他又忍不住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才拿起两份模型走出了实验室去交给导师。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份早餐。包子,豆浆。季沐晴已经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弄醒了,正在揉眼睛。
“你的那份我交了。”顾深把一份早餐放在她面前。
“你那个烧退了没有。”季沐晴用还有点困的声音问道。
“退了。”顾深坐到她对面拆开包子的塑料袋。他把豆浆往她面前推过去了一些。“谢谢。”
季沐晴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两个人隔着一张放着模型的工作台都没有说话。她喝完豆浆之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以后发烧了不要来实验室,我得先回去刷个牙。”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好。”顾深说道,他看着她背上书包走出了门,然后意识到自己没刷牙就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