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沐晴走出工科楼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走动了。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嘴里还残留着豆浆的甜味。刚才顾深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她说不清为什么没有睁眼，可能是因为太困了，也可能是因为睁开眼就得跟他解释为什么把他的活儿拿过来做。解释这种事情她一直不太擅长。
而且如果睁开眼睛，不就成了少女漫画的情节了吗？那样她又要尴尬癌犯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小晚正在刷牙。她看到季沐晴从外面回来，满嘴泡沫地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回来。”苏小晚把泡沫吐在水池里。
“在工科楼做模型。”季沐晴把书包放下。
“和谁。”
“顾深。”
苏小晚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季沐晴。
“你一晚上跟顾深在工科楼做模型。”
“他跟我的课设一组。他发高烧还过来，我不帮他做他明天交不了。”季沐晴拿起牙刷挤了牙膏。
“他发高烧，你帮他做模型到天亮。”苏小晚靠在洗手台边上。
季沐晴刷了两下牙才回答。“有问题吗。”
“没有。”苏小晚的语气不像是没有。“就是你有时候帮人的方式挺极端的。”
季沐晴没有接话继续刷牙。她把牙膏泡沫吐在水池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也散了。她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了一下。
很正常吧？她猜苏小晚估计觉得自己对顾深有意思吧，肯定是往这个方向想象去了。那是少女漫画的情节，不适合她。
她只是觉得能帮就帮别人一下而已。
上午的课季沐晴差点睡着了。材料力学的教授在前面讲应力分析，她把公式抄到笔记本上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重复抄同一行字。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旁边坐着的女生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好困。”女生小声说了一句。
“昨晚没睡够。”季沐晴拿起笔继续抄。
下课之后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宿舍补觉。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苏小晚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午有个科普开放日你知道吗。”
“知道。各个系都要摆展台。”季沐晴打了个哈欠。
“我们新闻系要写报道，所以我得过去。你们机械系的展台在哪。”
“工科楼一楼。最靠东边的那个。”季沐晴揉了揉眼睛。
中午她回宿舍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感觉脑袋还是有点沉，看来以后还是不熬夜的好。
她走到洗脸池这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背着书包去了工科楼。
下午一楼的大厅里全是人。各个系的展台从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家长带着小孩在展台之间穿梭。机械工程系的展台在最靠东边的位置，桌上摆着各种机械模型和演示用的笔记本电脑。
季沐晴负责演示台。她坐在展台后面拿螺丝刀拧好一个松动的四连杆模型，旁边的女生在给几个家长讲解三维打印的原理。
上午的困意还没有完全散。她用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人群然后又拿起另一个模型开始调整。
“这个是做什么的。”
季沐晴抬起头。江予安站在展台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孩。江予安的灰色外套上别着研究生挂牌，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演示用的四连杆机构。”季沐晴把模型往男孩面前推了推。“想试试吗。”
男孩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他盯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江予安把手轻轻放在男孩肩上。男孩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是我弟弟。”江予安看着季沐晴。
季沐晴看了看男孩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一号的模型放在桌上。她把零件一个个拆开。齿轮从轴上滑下来的声音很轻。
男孩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到了她的手上。他看着她拆零件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前后摆动。
季沐晴把拆好的零件排成一排然后一个一个重新组装起来。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就只是组装模型。齿轮咬合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她把组装好的模型放在桌上靠近男孩的地方然后继续调整四连杆模型。男孩盯着那个已经拼好的模型，伸出手碰了一下最外侧的齿轮。齿轮动了一下带着连杆一起转，轴心的小灯泡亮起来了。
他把零件从底座上拆下来重新组装了一遍，完全按照她刚才的方式。齿轮、轴承、连杆，每一步都精确到位。最后他拧紧最外的齿轮时灯泡又亮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这个要先把轴套放进去。”季沐晴用手指点了点模型底座上的一个孔。“不然齿轮转不起来。”
男孩按她说的把轴套塞进底座然后重新装齿轮。这次的齿轮转起来了，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姐姐。”他叫她。
江予安站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样子似乎有点震惊。
“你叫什么名字。”季沐晴把灯泡从底座上拆下来递给男孩。
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把灯泡放在手掌心里盯着看，灯泡的玻璃面反射出他的瞳孔。
“他还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江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并不想被人听到的样子。“他需要一些时间。”
“他不需要说话。”季沐晴没有多问，而是继续调整四连杆模型上的螺丝。“拼模型不需要说话。”
男孩把手里的灯泡又放回底座上然后重新装了一遍。这次的灯泡亮得比刚才更稳定。
要走的时候男孩站在季沐晴面前看着她。
“下次。”他说道，只有两个字，如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可以。”季沐晴把一个没用过的齿轮放进他口袋里。“这个送你了。回去可以自己装。”
好像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她在内心嘀咕着，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江予安带着弟弟走了。弟弟走几步回头看她一次。江予安走在他旁边低着头跟他弟弟说了几句话。
当天晚上季沐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江予安发来的消息。里面有一个ANSYS教程的链接和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拓扑优化经典案例合集”。
她没有马上点开。洗完澡回来坐在床边拿毛巾擦着头发的时候才拿起手机翻了翻。压缩包里的文档全部标注了参数和注释，批注的字很小，像是在手稿上写了很多遍才整理出来的。
“谢谢。你弟弟还好吗。”她回了一句。
“他今天问他画的齿轮图能不能给你看。”江予安回过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图片文件。
季沐晴点开那张图。一张用彩铅画的齿轮，每个齿都是手描的所以有些歪歪斜斜，但角度标得一丝不苟。齿轮上方写着两个字：“晴姐姐。”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毛巾搭在肩上有点湿，睡衣领口被沾了一小片水渍。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画得比我好。你替我告诉他，他的齿轮我收到了。”
“他刚才看到了你的消息。他笑了一下。”
季沐晴把手机放在床头。宿舍里的灯被苏小晚啪地关了，只有上铺还透出一片小小的手机屏幕光。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是困，是那种身体很疲劳但脑子还在转的感觉。齿轮和灯泡和男孩的手指在她的太阳穴后面转来转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
「新版本的ANSYS Workbench添加了非线性的参数分析模块。你应该用得到。下载地址在下面。」
「这个模块我还没学。」她打字。
「我可以教你。每周五下午我都会去工科楼七楼的模拟实验室。你可以来。」
「好。」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熬夜的副作用此刻完全发作出来了，她感觉整个身体好疲惫，她甚至担心她明天还会觉得困。
第二天下午苏小晚翻她手机的时候发现了江予安的消息。季沐晴正在洗手台上拧毛巾，苏小晚拿着她的手机站在旁边等着。
“这个人到底是想追你还是想让你读博。”苏小晚翻了一下聊天记录。
“都不像。”季沐晴把毛巾挂在挂钩上。
“他给你发这些文件的频率比沈砚清给你发消息的频率高。一个月能发好几篇。用论文追女生的你是第一个。”
“没有吧，只是友好的交流而已，就不能当成没有恋爱情节的剧情展开吗？”
「还有最新版本的ANSYS安装包吗，我这边的密钥过期了。」季沐晴继续打字。
「你那个是学生版。我给你发一个长期的。顺便给你发个配套的研究账号和密码，免费的。」
「那谢了。」
“总觉得晴晴的魅力还是可以的。”苏小晚看着短剧笑道。
“明天就给你介绍男朋友，喜欢哪一个自己挑。”季沐晴认真地回答。
“别，我的真命天子不能靠介绍。”
“那你也不许再讲我魅力怎么了。”
“魅力没什么问题吧？”
“别试图敷衍过去，你说的这个魅力不一样。”
“哦，是女性魅力是吧？”苏小晚大笑起来。
“小心我打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