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体检的通知在工科楼公告栏上贴了快一个星期了。
季沐晴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到。辅导员在年级群里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说不参加体检会影响学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材料力学。
即便苏小晚从上铺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逃不掉的，她还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假装没听到。
不过周三上午她认命了，独自背着书包去了校医院。
一楼大厅里全是排队的学生，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体检表在各个科室门口等着。她去接待台领了表找个角落填信息，写到性别那一栏的时候她犹豫了，咬咬牙写了个女。身高体重血压视力这些常规项目做得很快，她在队伍里跟着人流往前挪，手指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接着去妇科科室门口排队的时候，女生不是很多，应该很快就能排到她了。
检查的医生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语气利索地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在体检表上签了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翻回去了。
全部项目做完之后季沐晴去抽血窗口排队。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把头偏到一边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了很久。抽完血她用棉球按住手臂内侧的针眼走到走廊里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不过通常医院都是这种味道，空气反正不是很好。
她低下头看了看体检表上自己填的信息，血常规那一栏还是空的。
“血常规有几项偏低。”男生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季沐晴抬起头看了看。
是一个年轻男生站在她旁边。他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工牌上印着实习医生陈屿舟几个字。
他的脸型偏长鼻梁很高，表情不是那种打量人的目光，更像是医生在等病人回答的语气。
“血红蛋白和红细胞计数都低于标准值。”陈屿舟的语气完全是专业的，没有多余的打量。“建议你调整饮食结构。多吃一些含铁的食物。”
季沐晴看着他手里的病历夹。病历夹上贴着名字和档案号。她的档案号就写在他翻开的那一页的右上角。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道。
陈屿舟把病历夹合上。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就像合上一个普通的文件。然后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似乎没有把自己作为一个特殊的个体，
也没有多余的打量和猜测。
“我有个问题想问。”季沐晴还是鼓起勇气地说道，内心有点紧张。“激素水平波动的周期不规律，算正常吗。”
陈屿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些专业术语，又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
季沐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虽然她听得不太懂，但应该身体没什么问题。
“谢谢。”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说自己生育是没什么问题的这一点让她怎么都有点高兴不起来。
“下次体检别隔太久。”陈屿舟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叮嘱她，然后说完便离开了。“数据对比需要周期性才能看出趋势。”
“好。”季沐晴目送对方远去，然后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小晚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狂敲键盘。
“体检完了？”
“完了。”季沐晴把体检表放到桌上。
苏小晚没有继续问。她继续盯着屏幕敲键盘，屏幕上的文档标题写着“秋季运动会最美啦啦队少女育成计划”。
季沐晴没注意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标题，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疲惫，靠在椅子上看五十岁老太带着全村脱贫致富的短剧。
也不知道是哪些人在看这样的正能量短剧，她只是好奇点进去看看。毕竟平台现在把播放量改成热度，也让她看不出这部剧到底怎么样，姑且先看看。
对于不感兴趣的她直接pass，以后看到高的播放量她还会点进去看看，这样看来反倒弄巧成拙了。
在她遐想之际，突然手机弹出来一条校方的官方信息。
「恭喜你报名成功成为啦啦队员！为赛场上的运动员呐喊加油助威吧！用青春洋溢的舞姿！另外秋季运动会最美啦啦队少女选拔赛将于运动会第一天的晚上举行初赛。
详细信息请看附录的文档。如有疑问请联系学生会。」
后面附了一个报名成功的截图。截图上填着季沐晴的名字、班级和学号，还有一张她的证件照。照片是她刚变身那阵子拍的，脸还是她自己但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的位置。
？？？？？？？？？？？？？？？？？？？？？？？？？？？？？？？？？？？
季沐晴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她的手指把那张报名成功的截图滑到左边又滑回来，确认了上面写的确实是她的名字和学号，然后她转头看向苏小晚。
苏小晚已经不在电脑前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到了上铺，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时不时还偷偷打量着她。
“苏小晚你报名的是吧。”季沐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参加活动多融入大学生活。”苏小晚裹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快速回答。
季沐晴把体检表往桌上一拍。然后拖鞋踩在爬梯上整个上半身爬到上铺去扯苏小晚的被子。苏小晚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你把我的证件照发到哪里去了！”季沐晴的手指从被子缝隙里伸进去挠苏小晚的腰。
苏小晚痒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笑声断断续续地从被子里面透出来。
“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发报名表。”
“还有呢。”
“我不该擅自复制你的证件照。”
“还有呢。”
“我不该报名之前没有经过你的允许。”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用了一定的力气掐了一下苏小晚的腰部。
“额啊！等等啊，一等奖一万二等奖五千三等奖三千。”苏小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奖金说了出来。
季沐晴停住了手。她的手横在半空中离苏小晚的脚底还差一小截距离。
她慢慢从上铺退下来。拖鞋在地面上站了一会儿。
“有多少。”季沐晴的声音听起来努力维持着平静。
“一万。”苏小晚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头发乱得一塌糊涂但是表情很认真。“一等奖一万。二等奖五千。三等奖三千。奖金学校直接发。”
季沐晴没有说话。她站在床梯旁边，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一万块钱够她在食堂吃将近大半年的饭，够她买好几套换季的衣服了。
她家里的条件其实也一般，如果能帮父母省钱的话，其实她也蛮愿意做的。
听说当时的治疗费也不低，只是发小和父母都不太愿意告诉自己实际的费用。
“算了，都报名了。”季沐晴叹了口气，然后接着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我可是什么经验都没有。”
苏小晚听到对方认命了，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然后下床。
“穿啦啦队服跳舞给运动员加油，晚上的选美大赛才是重点，需要按照要求来，先搞定跳舞。”苏小晚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没跳过舞。”
“我可以教你。我以前练过两年舞蹈。”苏小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她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大一的时候想转舞蹈专业没转成。后来一直在帮学校的文艺汇演排舞。教你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报名参赛。”季沐晴还是有点生气地看着她，穿着啦啦队服想想都已经够羞耻的了。
“我报名了。初赛没通过。他们说我精气神什么的不太适合那种风格。”苏小晚笑了笑。“所以我决定把你训练成冠军以完成我没有完成的心愿！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我真的很想再狠狠捏你几下。”季沐晴显然还在生气，报名了不参赛想想也很麻烦，而且都选好了啦啦队员的规划，她一个任性就是不参加也难搞。
“选美比赛的时候，淑女体态是重要的评分项。”苏小晚拿着马克笔敲了敲计划表的右上角。“走路、站姿、坐姿都要练。选美评审会观察参赛者的整体气质。”
“你叫我学淑女？”她已经非常无语了。
“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我相信你那钢铁般的意志肯定可以的！”苏小晚说着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啦啦队舞蹈教学视频。屏幕上一个穿着短裙的女生正在跳一段活泼的舞步。
训练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苏小晚六点半就把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两个人穿着整齐的运动装在操场上跑步，苏小晚跑在她旁边嘴里喊着节拍让她保持呼吸节奏。跑完接着做拉伸，两个人把脚尖对在一起腿伸直，苏小晚又拉了一下她的小腿让她的额头试着往膝盖的方向靠近。
“你的柔韧性居然还行。”苏小晚把她的小腿又往下压了一点。
“以前打球热身都会做这个动作。”季沐晴咬着牙回答。
“横向移植到跳啦啦队很美妙吧？”苏小晚松开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淑女体态的意思是背挺直不能驼、腿并拢不能叉开、走路的时候两腿之间的间距不能宽于拳头。”
“好了别再赘述了，要不我们去道个歉吧，我真的快崩溃了，做个女人已经很艰难了，还要学做淑女。”
“不行的，晴晴，你的钢铁般的意志不能断裂，不然就真的和弱女子一样了！”她抓住弱点猛击。
“哎，是吧，继续练习。”
训练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苏小晚拿了一条自己的修身短袖和运动短裤出来让她换上，说她之前穿的那条太宽松不好训练。季沐晴犹豫了一会儿但因为训练需要还是换了。
穿上的时候才发现那件运动短袖把腰线的位置完全贴上去了，从腰侧到胯骨的弧线被贴身的针织面料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裤子的长度只到大腿中间，露出了整个膝盖和下面那截小腿。
“这对于训练有什么区别吗？”
“身材真好啊，你不懂，这样才有训练的气氛。”苏小晚对着她拍了几张照片。
“别拍照！”
从宿舍跑到操场大约有小半圈。季沐晴沿着跑道跑第一圈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到第二圈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个男生一直在看她，她愣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绊倒然后又继续跑。跑过男生旁边的时候对方忽然开了口。
“同学。你哪个系的。”男生带着被推开的同伴递过来的眼神。
“她有男朋友了，少年。”苏小晚从旁边跑过来挡在季沐晴面前，然后两个人继续跑。
“为什么我突然会被搭讪？”她有点想不到原因。
“继续跑啦，少女！”
跑完回去的时候她们路过医学院楼门口。沈砚清正好走出来，应该是刚上完实验课。他看到季沐晴之后停了下来，目光从她身上快速扫了一下然后又移不开了。
季沐晴看到发小，把脸扭过去，没脸见人，尤其是熟人。
“你专门路过医学院一趟不跟人家打个招呼。”苏小晚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话，甚至还在笑。
“我没有专程路过好么。是跟着你跑的。而且我们还要跑。”季沐晴穿着显身材的短袖运动装，感觉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现在不过去打个招呼嘛，这样多年的友谊说没有就没有。”苏小晚笑道。
“我在参加啦啦队训练。”季沐晴勉强稳住砰砰直跳的少女心，然后走了过去解释道。
“参加了呀，确实是很好的运动，你看上去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沈砚清极快地给出了正面的评价。
“不是我想要参加的，别误会！是被苏小晚害的！”季沐晴的脸有点红，连忙解释了几分钟。“我只是为了参加选美大赛赚奖金才穿成这样训练的，不是我自己想穿的。都参加了为什么不试着拿个奖。”
“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得到奖项，作为女人你还是挺有魅力的。”沈砚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听到这段话，季沐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有魅力？！我一点都不可爱也不漂亮，是你一天到晚搞什么医学研究女人看得少！”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跑如同落荒而逃，苏小晚在后面喊了一声接着追了上去。
季沐晴沿着跑道跑到了看台边，她一屁股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起来。脸还是烫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根落在鼻子前面。她用指尖把头发别开，内心莫名有点委屈，甚至希望有谁哄哄自己。
？？？？？？
自己是怎么回事！？
“跑，继续跑，继续训练。”她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然后继续严厉地训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