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运动会第一天的项目全部结束。
季沐晴把啦啦队服换下来叠好放进纸袋里。苏小晚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可以回宿舍了，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两人穿过操场边的小路往宿舍楼方向走。阳光从梧桐树叶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零碎的亮点。
回到宿舍之后季沐晴把纸袋往床尾一放然后整个人趴在了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都带着一股彩球上残留的塑料气味。
苏小晚没有跟着趴下。她从柜子里拎出一个牛皮纸袋然后放到了季沐晴的枕头边上。
季沐晴侧过脸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个袋子。
“又是什么。”
“晚上风采展示大赛的服装。”苏小晚的语气里有一种精心策划了很久终于等到揭晓时刻的得意。
季沐晴把袋子打开。里面叠着一整套水手服。上衣是白色基底加蓝色大翻领，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巾。裙子是藏蓝色的百褶款式叠得整整齐齐。袋子最底下照例压着一条黑色打底裤。
“我不穿。”季沐晴把水手服重新塞回袋子里。
“为什么呀很好看很可爱的。”苏小晚把衣服又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展示。
“太可爱了不适合我。”
“你哪里不适合了你穿上肯定合适。”
“苏小晚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不要穿上。”季沐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苏小晚站在床边上把水手服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开了口。
“永不放弃，打倒所有困难才是你的本色。”
季沐晴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
这句话她太熟了。
“你用我发小的话来压我。”季沐晴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
“好用就行。”苏小晚的神情一本正经。
“可是这个真的穿不出去。”
“有打底裤的而且裙子长度过膝盖了你怕什么。”
季沐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学期的寝室卫生我全包了。”苏小晚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欠了我一个学期的卫生了。”
“那就两个学期。”
“你那是在还上次的债。”
“那我再帮你带早饭一个学期。”苏小晚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季沐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因为刚才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已经散掉了一半。
她盯着那套水手服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苏小晚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你现在穿上我帮你看看效果然后我们开始练走姿。”
季沐晴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换水手服的过程比换啦啦队服漫长得多。她把上衣套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蓝色的大翻领落在锁骨的位置，领巾打成一个对称的蝴蝶结。百褶裙的腰封刚好卡在腰最细的位置往下散开。
她推开卫生间门走出去的时候苏小晚发出了一声惊呼。
“太可爱了就像是定制的一样。”
“不要说可爱。”季沐晴用手臂挡住胸前的领巾。
“你挡什么挡这领巾是水手服最灵魂的部分不能遮住。”苏小晚走过来把她的手臂拉开。
季沐晴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镜子里的人穿着水手服头发散在肩膀上，脸颊因为刚才在枕头上闷过而泛着一层淡粉色。
“来现在开始练走姿。”苏小晚拿过一本课本放到她头顶上。“元气少女路线。步伐轻快一点，但是背要挺直。走到尽头的时候稍微侧身然后微笑。”
季沐晴顶着书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第四趟的时候书从头顶滑下来砸在她的手上。
“不要低头。”苏小晚把书重新搁回她头顶。
走姿训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季沐晴终于能在头顶顶着书的情况下走完整条从门口到阳台的路线并保持平稳。
苏小晚坐在床沿上点了一下头。
“这样应该可以了。”
晚上六点两人去食堂匆匆吃了饭。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季沐晴看到了风采展示大赛的流程表。她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个也就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季沐晴皱了一下眉头。
“压轴出场说明报名表上的照片拍得好。”苏小晚的语气十分骄傲。
体育馆的主馆在晚上六点半已经坐满了人。
临时搭建的T台从馆中央延伸出来，两侧摆着折叠椅。第一排坐着几个评委模样的人，面前摊着评分表和矿泉水瓶。
季沐晴和其他参赛者被安排在场馆侧面的准备室里等候。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立刻把门关上了。
苏小晚从后面按着她的肩膀鼓励她。
“别紧张就当底下坐着的全是白菜。”
“白菜没有眼睛。”季沐晴的声音干巴巴的，表情十分纠结，她又看了看寝室的方向，似乎真的特别想逃跑。
她觉得自己如果站在了T台上，估计什么东西就会碎掉，再也回不去了。
在纠结中，她喝了好几口水，甚至都有想要去厕所的强迫感，但风采展示还是正式开始。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T台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
第一个参赛者走了出去。是个大三的学姐，穿着晚礼服走的是优雅路线。走到T台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台下说了一段关于梦想的演讲。掌声响起得很整齐。
第二个参赛者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穿着改良汉服走的是古风路线，在T台中央念了一首诗。
参赛者一个接一个地走上T台。有人唱歌有人念诗有人说了一段激励人心的话。台下的掌声每次响起来的时候季沐晴的肩膀就会跟着缩一点。
“下一个是你了。”苏小晚帮她把领巾重新整理好，并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继续给她打气。
“我腿软。” 季沐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意图让苏小晚同意她放弃比赛，这样她应该就不是溃逃的没有勇气的逃兵了。
“永不放弃。打倒所有困难。”苏小晚又把口号喊出来，精气神十足。
“你能不能换一句话。”
“不能。”
这个时候主持人报出了她的名字，不行也得行，不上也得上了。
季沐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脚步。逃避确实不是她的底色，即便是现在上去和一群女人争取选美大赛的第一名。
她呼了口气，然后按照苏小晚教的淑女步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头顶的空气被灯光烘得有点热。脚底能感觉到T台台面微微的弹性。
走到T台正中央的时候她停下了，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台下一眼。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很多还在拍照，甚至有朝着她吹口哨喊小美女的。评委桌上的人则认认真真分析她的各个表现，也是狠狠地盯着她看。
她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少女心跳得非常快，四周的温度急剧升高，让她喘不过气，又好像溺水一样难受。
尤其是看到人群的轮廓在聚光灯外围显得乌压压一片，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她总觉得他们在色眯眯的盯着自己看，在嘲笑自己。
她的少女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看什么看，我一点都不可爱！”
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哭腔。表情又偏偏是那种咬着嘴唇瞪着眼介于委屈和发怒之间的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跑。
淑女步调被她彻底忘了。她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来路跑下了T台。
身后传来了全场最大的掌声。
季沐晴跑进准备室之后没有停。她穿过走廊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门，钻进了一间没有人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灯没开。她摸到一个角落蹲了下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水手服的裙摆铺在冰凉的地砖上。
“好羞耻，好尴尬……”
她把整张脸埋在手臂圈成的空间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每一次呼出的气都在臂弯里反弹回来带着温热的潮意。
“都是苏小晚害的。”她的声音从手臂之间泄露出来闷闷的。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一小片然后又被合上的门笼罩了。
“你没事吧。”沈砚清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季沐晴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了一下来人然后又埋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到你跑下来的时候的方向。”
“你看到了。”季沐晴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新的羞耻。
“全场的反应我都看到了。”沈砚清在她对面的墙边蹲了下来。
“完了彻底完了。肯定被淘汰了。”季沐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亏大了，做了这么多羞耻的事情结果什么也没捞到。”
“不一定。”沈砚清的语气很平稳。
“肯定淘汰了。我在台上冲观众发脾气。”
“但是掌声最大。”
“那是嘲笑。”
“不是嘲笑。”沈砚清的语气不急不慢。
季沐晴从手臂间抬起半张脸瞪了他一眼。
“禁止你说我可爱。”
“我还没说。”
“你心里在说。”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说。”沈砚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季沐晴把脸转过去不理他。
然后她忽然又转回来。
“我觉得我这轮肯定没戏了。做了这么多无用功还出了这么大洋相。”
“我倒是觉得会第一。”沈砚清靠在墙上。
季沐晴笑了一声。那是带着自嘲的笑。
“不可能。要是能第一我随便你怎么样。”
“那打赌。”沈砚清的语气忽然变了。那是一种被激起了某种斗志的语气。
“什么赌。”
“你赢了可以掐我五下。”
“那我输了呢。”
“你输了就对我说一句主人欢迎回家。要深情地说。”
季沐晴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沈砚清你疯了吧。”
“不敢赌。”沈砚清依然蹲在墙边仰头看着她。
季沐晴咬着牙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反正不可能赢。赌就赌。我会狠狠掐你五下的，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她歇斯底里地说道。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苏小晚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像一盏小灯笼。
“季沐晴！第一！你这轮第一！”
季沐晴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她慢慢地转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依旧蹲在墙边。他朝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季沐晴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朝着门外拔腿就跑。
“喊主人什么的我才不要！”
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一遍又一遍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着。
苏小晚困惑地看着沈砚清。沈砚清耸了耸肩然后跟着往外走了出去。
“似乎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