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她觉得有点疲惫，靠在椅子上稍作休息，觉得几天把几个月的劲儿都用完了。
“你自己唱歌时候的表情，那种深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苏小晚把手机转向她。
“不看。”季沐晴把手机屏幕推开。“要是被人发现是装出来的，怎么可能拿到冠军呢？”
“就看一下嘛。”
“不看。”
苏小晚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自己看，一边看一边笑，似乎在看什么少女漫画的恋爱情节一样。
“你现在是名人了。”苏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我就是你的经纪人。”
“我不想当名人。”季沐晴把目光固定在前面的路上。
“一万块钱的名人当一下还是可以的。”
季沐晴没有反驳这句话。一万块钱这个事情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沉进她的意识里。奖金牌上的数字是印在金色卡纸上的，不是真实的纸币，摸起来没有分量。她需要等到银行账户里真的多了那个数字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第二食堂还开着。运动会期间食堂延长了营业时间，专门给参加活动的学生提供夜宵。
两个人休息了一阵子然后一起去了食堂。
苏小晚推开食堂的玻璃门，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大部分是穿着各系运动服的学生。空气里飘着煎饼和关东煮的气味。
“今天我请客。”苏小晚把她拉到窗口前面。
“你不是说要我请吗。”
“先欠着。等你奖金到账了再还我。”
苏小晚在窗口前点了一堆东西。煎饼果子啊火腿肠啊之类的。两个人一起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前的人也不是很多。
季沐晴拿起一串关东煮咬了一口，到现在其实她早就饿了，得大吃一顿才行。
“你今天唱歌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苏小晚没有动筷子，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她，觉得她有可能在恋爱似的。
“什么都没想。”她非常干脆地回答
“你骗不了我。你看着观众席某个方向的眼神跟下午练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苏小晚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调侃的调子。“下午你对着沈砚清练习的时候是紧张和羞耻。晚上你在台上看他的时候是认真。那种认真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只是觉得看他会比较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我看了太多年了。从幼儿园看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看他的脸跟看白菜差不多，不会觉得有人在看我。”
“你觉得有人会在意你是因为台下有人在看你。所以说你干脆看一个你最熟悉的人就不会在意其他的人了。”苏小晚把她的逻辑复述了一遍然后偏了一下头。“但是你唱的是情歌。你看着他的脸唱情歌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声音和表情都变了。那个变化才是评委打高分的原因。”
季沐晴没有接话。她把炒年糕的塑料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块。她不想对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跑越远，所以选择不回答。
“你不想聊这个我就不聊了。”苏小晚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她自己的那份煎饼果子。“但是你要知道今天晚上你赢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你真的唱得很好。”
两个人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苏小晚又去窗口加了一份红豆汤圆，两个人分着吃。汤圆很甜，红豆沙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化开。季沐晴把最后一个汤圆舀起来的时候食堂阿姨开始收隔壁桌的碗筷了。
“走吧。阿姨要关门了。”苏小晚把纸巾丢进托盘里然后站起来。
两人走出食堂的时候校园里几乎已经没有人走动了。路灯的光在深秋的空气里看起来蒙蒙的，有一种似乎浪漫的氛围在里面。
穿过操场边上的小路时季沐晴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几颗星在路灯的干扰下若隐若现。她把外套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
走到宿舍这栋楼的时候，她看到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站了一个人。
是沈砚清，他还穿着那件运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站在路灯正下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奶茶店的标志。
见到这一幕的季沐晴的脚步骤然停住了，难不成对方是来索要赌约的奖励？
苏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快速评估了一下眼前的局势。
“他手里拿的是奶茶。”
“我看到了。”
“两杯。有一杯应该是给我的。”
“你可以不要吗。”
“不可以。”苏小晚已经迈开步子朝宿舍楼门口走过去了。
季沐晴被迫跟在苏小晚后面，脚步比她平时走路慢了不止一个节拍。她低着头盯着沈砚清脚边路灯投下的影子边缘，好像那片影子里藏着什么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沈砚清看到她们走过来然后把两个纸袋都往上提了一下。
“庆祝你拿冠军买的奶茶。”沈砚清的语气和他平时在医学院走廊上打招呼没有区别。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苏小晚，动作简洁利落。
苏小晚接过奶茶杯然后以她这个学期百米测可能都跑不出的速度转身冲向了宿舍楼门口，她消失之后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亮。这个人甚至没有说再见。
显然是少女漫画的情节入脑入魂了，这显得她很尴尬又忍不住想，这真像少女漫画的情节！
季沐晴其实是想要拉住苏小晚让她别逃跑的，但是没有成功，现在只好独自站在沈砚清面前。
路灯的光将他们俩的影子模糊地照在地上，橘黄色灯光让原本冷寂的秋夜显得有点柔和，就像在拍什么暖色调的偶像剧似的。
季沐晴的裙子并没有脱下，这让她觉得更难堪，她觉得有可能发小继续在打量着裙子，穿着裙子的自己，她不敢去确认这个到底是不是现实。
“谢谢。”季沐晴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杯，然后低头喝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干脆想该怎么逃跑。
“你今天晚上唱得很好。”沈砚清看着她。
“你这句话好像说过了。”
“说的是下午的练习。晚上的比赛还没评价。”
“那评价吧。”季沐晴继续低着头喝奶茶，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奶茶瓶，上面没有字，于是她就选择上面有字的便贴。
七分糖，少冰，中杯。
“副歌部分的情感和下午练习的时候完全不同。”沈砚清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做实验报告时的客观。“下午是对着练习对象的情感表达，晚上是对着真情实感的输出。差别在于下午你在背公式，晚上你在描述公式背后的含义。”
季沐晴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喝奶茶，不想很少女地抬起头看对方。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唱得好听。”季沐晴的声音轻声细语，不想很多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好听到医学院那边有两个人在打赌你下一句会不会唱破音。”
“他们赌什么。”
“一顿食堂的麻辣烫。”
“我让他们失望了。”
“他们说你没有破音所以他们赌赢了。”沈砚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只有季沐晴喝奶茶时吸管发出的轻微声响，又过了十几秒后季沐晴把奶茶杯从嘴边移开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开口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沈砚清，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沈砚清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我们之间的友谊一直没有变。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对我一直都很好。是我变成女人之后想太多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僵硬。“我们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你现在帮我做的所有事情，都跟以前帮我是一样的。我还是季沐阳的时候你也帮我带过饭抄过笔记递过水。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感觉想通了之后，心情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负担了。那我先回宿舍啦。”
季沐晴转过身准备往宿舍楼门口走。她的右脚刚抬起来身后就传来了沈砚清的声音。
“等一下。”
她的右脚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落回了地面。
“还有什么事。”她没有转过身。
沈砚清往她旁边走了一步然后重新站到她的侧面而不是背后。
“现在比赛结束了。”沈砚清的语气和几分钟前讨论感言和奶茶和麻辣烫赌局时完全不一样了。“可以讨论昨天晚上那个赌约了。”
季沐晴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奶茶杯在她的手里被捏紧了一点，她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
“今天晚上风很大。”
“风不大。”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
“风真的很大。你听，树叶全在响。”季沐晴把手指指向旁边那排梧桐树。
沈砚清抬头看了一下梧桐树。树枝安安静静地垂在路灯的光晕里，没有一片叶子在动。
“根本没有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季沐晴的把戏被拆穿之后沉默了，她感觉自己的少女心开始加速了，就快要让她晕过去。
“那个。”季沐晴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下面露出来的脚踝。“我们能不能换个条件。我明天请你去下馆子。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学校外面那家湘菜馆的剁椒鱼头挺好吃的。或者火锅。天气冷了正好吃火锅。”
沈砚清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没有松动。
“我的朋友都是言而有信的。”
季沐晴咬着嘴唇瞪着他但又无可奈何，毕竟确实是自己赌约输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羞耻地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什么。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虫鸣淹没。是一串含糊的音节。最前面两个字勉强能分辨出是主人，后面三个字的音调完全混在了一起。
“听不清。”沈砚清微微侧了一下头。
季沐晴的脸涨得通红。她攥紧了奶茶杯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一点点，但依然是一串快速混过去的音节。主人勉强清晰了，欢迎回家还是含含糊糊的。
“再大声一点还是听不清。”沈砚清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季沐晴崩溃了。
“主人欢迎回家！”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一起冲了出来。五个字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含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砚清的耳朵里。喊完之后她用尽全力推开他然后往楼梯口跑。
她冲进楼梯间然后扶着扶手往上跑。跑到三楼的时候右脚在台阶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抓住扶手稳住了身体，然后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心脏跳得太快了，她感觉自己刚刚就要原地去世了。
她总觉得这一次她又打开了无数新世界的大门，再也关不上，也回不去了。
宿舍楼下。沈砚清还站在路灯旁边没有离开。他抬头看着楼梯间那排窗户，然后忍不住笑了几下，接着拿出手机看了看里面的变身嫁人的漫画更新了没有。
其实他会看这类的漫画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以前季沐晴也不知道，现在肯定更不可能让她知道了。
只不过似乎漫画上有些剧情和现实对不上，比如季沐晴的反应，当然也不排除性格不一样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