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结算舱里摔出来，脸先贴上地板。
很凉。
也很硬。
工会大厅的提示铃响了三遍。
“编号404修复师回归。”
“副本完成。”
“异常污染待查。”
陆沉趴在地上，右手还抓着那只兔子玩偶。
玩偶肚子缝得歪歪扭扭，里面塞着一封信。结算白光亮起前，那丫头硬生生把这玩意连同里面的信一起砸进了结算舱。
他看了它两秒，翻身坐起。
“为什么副本道具跟着我出来了？”
柜台后面，穿制服的女人停下盖章的手。
“你问我？”
“你是前台。”
“前台负责盖章、发药、骂人，不负责灵异事件。”
“那我挂工伤。”
“先排队。”
陆沉看向大厅。
修复师工会人不多，座椅上坐着七八个同行。有人抱着断掉的剑，有人拎着半截魔杖，还有个男的头顶插着一支箭，箭尾挂着标签。
标签写着：恋爱喜剧副本，误伤。
陆沉把兔子玩偶塞进连帽衫前兜。
“你们恋爱喜剧现在强度这么高？”
头顶插箭的修复师瞥他一眼。
“女主误会我脚踏三条船。”
“你真踏了？”
“剧本给的身份。”
“那你活该。”
对方沉默两秒。
“你身上也不干净。”
陆沉低头。
连帽衫胸口有星形烧痕，袖口沾着粉色光点。鞋底开口更大，走一步露半截袜子。
前台把章拍在登记册上。
“编号404，陆沉，过来签字。”
陆沉走过去。
前台推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项。
修复完成：是
异常残留：是
是否申请回收：是
陆沉拿起笔，停在最后一项。
“回收谁？”
前台指尖点了点“异常残留”。
“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记忆，能力，角色，都算。”
陆沉把笔放下。
“角色也算东西？”
大厅里静了一下。
头顶插箭的修复师咳了一声。
前台抬眼。
“新人？”
“入职七天，死了六次。”
“那你还挺抗造。”
“谢谢夸奖。”
“签字。”
“我想看条款。”
“条款在你签入职合同时给过。”
“那张纸三百页，字体小得能拿去考视力。”
前台把登记册合上。
“404，你副本完成率高，工会不想扣你奖金。”
“我奖金八十叙事币。”
“那就别让它变成零。”
陆沉盯着桌上的纸。
兔子玩偶在兜里动了一下。
很轻。
他按住兜口。
前台看着他的手。
“带出来了？”
“泡面叉子。”
“叉子会喘气？”
“我买的高端款。”
前台伸手。
“拿出来。”
陆沉没动。
大厅上方的灯管闪了两下，墙上告示牌翻出新内容。
黑化女主收容所临时巡检
请各修复师配合
陆沉看着那行字，牙疼。
“收容所？”
头顶插箭的同行压低嗓子。
“你没去过？”
“我新来的。”
“满黑化值的角色会关那边。别靠近。上次有人隔着玻璃喊老婆，舌头让人家写成了同人文。”
“舌头还能写文？”
“字挺好。”
陆沉把兔子往兜里又按了按。
前台的手还伸着。
“404，别让我喊巡检。”
陆沉握住笔，在纸上写。
是否申请回收：否
前台看着那个字，指尖停住。
“你确定？”
“我的道具，我自己处理。”
“异常残留会扣绩效。”
“扣吧。”
“会进观察名单。”
“观察有工资吗？”
“没有。”
“那你们观察得挺省钱。”
前台把纸抽走，盖章。
红印落下。
异常自留。
陆沉刚松口气，兜里的兔子玩偶吐出一颗糖。
粉色包装，星星贴纸。
糖滚到柜台边。
前台低头。
大厅里所有人也低头。
陆沉弯腰去捡。
一只黑皮鞋踩住糖纸。
鞋面擦得发亮，裤线直得扎眼。
陆沉抬头。
男人站在他面前，胸牌写着：巡检组，白井序。
白井序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薄薄一叠文件。
“编号404，陆沉。”
“到。”
“你从副本带回未登记物。”
“糖。”
“糖不会自己跨层。”
“它比较励志。”
白井序弯腰捡起糖，隔着手套捏了捏。
糖纸上浮出一行小字。
给陆沉老师。
大厅又静了。
头顶插箭的同行把脸转到另一边。
陆沉伸手。
“私人礼物。”
白井序没还。
“星野琉璃的记忆残留确认。你在副本内做了什么？”
“修剧本。”
“报告里写，你修改了导师死亡。”
“我没死，副本也过了。”
“你让角色产生追踪执念。”
“她本来就有主观能动性。”
白井序抬眼。
“修复师不需要教角色反抗。”
陆沉的手指敲了敲柜台。
“那需要教她哭？”
白井序没接话，只是冷冷地将目光下移，落在陆沉破了个洞的帆布鞋上。
前台见状，默默把登记册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划清界限。
陆沉看见文件最上方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粉色双马尾少女。
琉璃坐在收容室地板上，手里握着那把带纽扣的匕首。玻璃墙上写满一句话。
陆沉老师骗人。
陆沉的胃缩了一下。
“她在哪？”
白井序把照片翻面。
“你无权接触。”
“她还活着？”
“角色没有你理解的生死。”
“少拿公文腔糊我。”
白井序看着他。
“她危险。”
“她十五岁。”
“她切开了三层隔离文书。为了把她强行拉进收容所，系统烧毁了三个备用服务器，她现在只是在积蓄魔力。”
“她手腕还缠着绷带。”
白井序把糖放进证物袋。
“编号404，跟我走一趟。”
“去哪？”
“收容所。”
陆沉看了眼前台。
前台把药盒推过来，盒盖上写着：共鸣后遗症止痛片。
“拿着，别死在路上，清洁费扣前台绩效。”
“你们单位真有人情味。”
陆沉拿起药盒，跟上白井序。
工会大厅后门打开，里面是长走廊。
墙壁白，灯光白，地面也白，走久了让人分不清前后。陆沉数着墙上的门牌，A-01，A-02，A-03。
每扇门后都有声音。
有人唱歌。
有人笑。
有人一遍遍念同一个名字。
白井序停在A-07门前。
“进去前签保密。”
“我已经签过三百页。”
“这份十页。”
“你们纸张供应商是亲戚？”
白井序把笔递给他。
陆沉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写着风险提示。
接触黑化角色后，修复师可能出现记忆污染、情感倒灌、身份错位。
陆沉签下名字。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玻璃墙。
玻璃后，星野琉璃抱着一团粉色魔力聚成的兔子虚影坐在地上。
她抬头。
“陆沉老师。”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电流杂音。
陆沉站在黄线外。
“你怎么把自己弄进这地方了？”
琉璃举起手。
手腕上的绷带换成了白色束带，束带上满是红字。
“他们说我不能出去。”
“你就切墙？”
“墙挡路。”
白井序站在旁边。
“她拒绝回收异常记忆。”
陆沉看着玻璃。
“琉璃，把匕首放下。”
“你先把糖拿回来。”
陆沉看向白井序。
白井序摇头。
“证物。”
琉璃把匕首贴在玻璃上。
玻璃表面出现细线。
白井序拿起对讲器。
“提高隔离层级。”
陆沉抬手挡住他。
“别刺激她。”
白井序盯着他的手。
“你没有指挥权。”
“那你来。你一句话，她切一层。”
琉璃贴近玻璃，鼻尖快碰上透明墙。
“陆沉老师，你还没吃糖。”
“等会儿吃。”
“你骗人。”
“我现在牙疼。”
“你上次也说牙疼，然后把药吐了。”
陆沉沉默。
琉璃低头，从裙袋里摸出第二颗糖。
隔着玻璃，她把糖放到掌心。
“这个给你。”
“我拿不到。”
“你可以进来。”
白井序声音压低。
“禁止进入。”
陆沉看着琉璃手腕的束带。
束带上的红字越勒越紧，皮肤边缘已经破皮。
“她手上那玩意儿会伤她。”
“隔离束带防止角色离开。”
“先松开。”
“她会跑。”
“你们把十五岁小姑娘绑得流血，还指望她配合？”
白井序看向玻璃后。
琉璃把匕首收回袖口，安静的看着陆沉。
白井序按下墙边按钮。
束带松了半寸。
琉璃手腕渗出的光点少了一些。
陆沉松了口气。
白井序把证物袋举到扬声器前。
“糖可以给他，你交出匕首。”
琉璃摇头。
“匕首也给他。”
“它是危险物。”
“给陆沉老师就不危险。”
陆沉捂脸。
“别乱给我立奇怪人设，我战力只有键盘。”
琉璃看着他。
“你会写结局。”
“我现在连报销单都写不过。”
“那也会。”
白井序打开证物袋，取出糖。
“编号404，吃掉它，我们需要定位残留源。”
陆沉看着他。
“听起来挺不像糖。”
陆沉没等他递过来，直接伸手捏起那颗糖。
“不就是查岗吗？”
琉璃隔着玻璃盯着陆沉。
“陆沉老师，不想吃可以不吃。”
陆沉当着白井序的面撕开糖纸，粉色硬糖躺在掌心，边缘有星形纹路。他直接抛进嘴里。
“草莓味的，下次记得买橘子味。”
甜味炸开。
下一秒，耳边传来琉璃的声音。
没有电流。
没有玻璃。
“别走。”
陆沉膝盖一软，手撑住墙。
眼前画面换了。
第七夜的门口。
琉璃跪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到发不出声。门外没有陆沉。只有一件洗白连帽衫，袖口沾着血。
画面又换。
第二次重开。
琉璃躲在安全屋里，把一颗糖放进药盒，低声背他的名字。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都有一枚银色纽扣。
每次都有信。
每次都有告别。
陆沉咬碎糖，舌尖发麻。
“停。”
白井序拿着记录板，低头看向仪器。
“源头已锁定，准备切断情感链接——你看到了什么？”
陆沉站直身体，喉咙里的甜味泛起一丝苦涩。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死鱼眼的模样。
“我看见你证物袋质量不行。”
白井序盯着他。
“编号404。”
“我看见糖该还给我。”
陆沉伸手，把剩下的糖纸拿走，塞进口袋。
琉璃在玻璃后笑了。
就在白井序准备按下切断键时，陆沉腰间的工牌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系统警报强行打断了操作。
新任务派发。
副本池编号：L-12
类型：日常恋爱崩坏线
修复目标：白川瞳
剧情缺口：缺少“被选择后又失去”的痛感
入场倒计时：十分钟
白井序看了眼文件。
“你下一场提前了。”
“我还有午休吗？”
“异常修复师没有午休。”
“你们这工会迟早进劳动仲裁。”
白井序把一张薄卡递给他。
“白川瞳副本，别犯同样的错。”
“同样的错指啥？”
“让角色记住你。”
陆沉看向玻璃后的琉璃。
琉璃双手贴在玻璃上，指尖按出粉色光点。
“陆沉老师。”
“嗯。”
“你要去见别的女孩子？”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半截。
白井序后退半步。
陆沉头皮发紧。
“工作。”
“她也会哭吗？”
“按剧本，大概会。”
“你也会给她写信？”
“这次换写短信。”
琉璃安静了。
她把匕首拿出来，用刀尖在玻璃上写字。
一笔一划。
我也要去。
白井序按住警报。
“停止。”
琉璃抬头。
“我能找到他。”
陆沉按住工牌。
“琉璃，别乱来。”
“你说过，我成为星星那天，你会看着。”
“我没说跟着我跨副本。”
“你也没说不可以。”
白井序按下警报。
红灯亮起。
墙内传出机械锁扣合的声音。
琉璃看着陆沉，匕首划过玻璃。
一条细线从她掌心延到陆沉口袋里的糖纸。
那条线穿过玻璃，绕住工牌。
陆沉低头。
工牌上的副本倒计时跳成三十秒。
“喂，这谁改的时间？”
白井序猛地按向腰间的强制断线器，但屏幕上只弹出一串乱码。
“不可能……底层逻辑被篡改了？！”他死死盯着那条穿透防弹玻璃的细线，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她锁定了你的入场坐标。”
陆沉被白光往后扯。
琉璃的声音贴在耳边。
“别怕。”
“我很怕啊！”
“我会带刀来。”
“这更吓人了好吗！”
白光盖住走廊前，陆沉看见玻璃墙内，琉璃用匕首切开了第一道锁。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陆沉老师，下课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