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抢你们了。”
陆沉这句话刚落，楼下的白手套停在一楼半的平台。
应急灯发出细细的电流声，绿光压在楼梯扶手上，墙上那张小票公告被照得发青。
白井序站在下面，抬头看他。
他没有先看白川瞳，也没有看墙上的公告。
视线只落在星野琉璃身上。
“收容对象，回收。”
陆沉按着公告，掌心全是汗。
“你们工会把收容对象当快递单派送的时候，也没给我解释权。”
白井序没有上楼。
“编号404，你对抢这个字有误解。”
他身后走出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棒球棍架在肩上，鞋尖踩过台阶边沿的灰。
佐藤优。
白天在巷子里放狠话，晚上升级成剧情载体，这效率放在手游里，少说也得算限定复刻。
佐藤抬起脸，脖子上贴着一枚灰色贴片，贴片边缘有工会细小的封条。
陆沉盯着那枚贴片。
借用载体不是夺舍，更像把一个人临时接成遥控器。
遥控器能动，但电池还是佐藤自己的。
所以佐藤白天怕过什么，林澈晚上也得一起背着。
佐藤开口时，嗓音不是白天那个欠揍高中生。
“陆沉，编号404，入职七天，副本完成二，异常残留二，账户余额零。”
陆沉看着他。
“017？”
佐藤用棒球棍敲了敲肩膀。
“编号017修复师，林澈。临时借用本地剧情载体。”
“借用？”
陆沉看向白井序。
“你们监管组现在连未成年NPC都能租了？合同法看了都想报警。”
白井序把一份薄文件夹在手里，语气没起伏。
“佐藤优属于低权重冲突角色，载体使用不会影响主线。”
白川瞳站在门内，手里的备用钥匙还没收回去。
“他明天要来学校。”
白井序看向她。
“白川瞳，修复目标。请保持原剧情秩序。”
白川瞳把门开到能站出半步。
“原剧情里，他不会被你们用。”
“原剧情也没有星野琉璃进入你的副本。”
琉璃站在陆沉另一侧，匕首贴着裙边，粉色发尾落在肩前。
“我不是副本的东西。”
“你是收容对象。”
“那你过来收。”
白井序抬手，林澈控制着佐藤往上走了一级台阶。
琉璃没有往前走，只是把匕首尖轻轻抬了一寸。
佐藤脖子上的灰色贴片立刻响起极细的裂声，像一层干掉的胶被刀锋隔空划开。
白井序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
他不是怕琉璃杀人。
他怕她把“借用载体”这条流程本身切断。
陆沉抬起伞尖，点了点墙上的公告。
“提醒一下，公共失物争议，生效到明天八点。任何领取人不得单独带走暂管人，禁止抢夺，禁止擅自改变公共楼道用途。”
林澈停脚，笑了一声。
“你拿小票当盾？”
“你拿同班同学当马甲，咱俩谁也别嫌谁寒酸。”
“公告约束领取人。”
林澈抬起棒球棍，指向琉璃。
“我不是领取人。我是回收执行人。”
陆沉的手指在小票边缘敲了两下。
白井序不亲自上来，让017套佐藤，是为了绕开公告里的“领取人”限制。系统判定里，监管组执行回收，确实不等于争夺失物。
这帮人不傻，出手就卡他文本漏洞。
陆沉低头看工牌。
工会紧急通告还在，下面多出一行倒计时。
异常关系强制剥离预备：09:58
十分钟。
这不是打架倒计时，是拆关系链倒计时。琉璃的追踪锚点，白川瞳的三天约定，甚至他手背上那张创可贴，都可能被系统一刀剔掉。
陆沉舔了下发干的唇。
要拖到八点不现实。要打，更不现实。他连佐藤都打不过，何况佐藤体内还塞了个正式修复师。
能用的只有两张纸。
墙上的公告。
白川瞳的便利店小票。
陆沉抬头。
“白井序，你们这次回收，有工会盖章吗？”
白井序把文件举起来。
“临时处罚令。”
“给我看。”
“你无权查阅。”
“那就是没抬头。”
白井序看他两秒，把文件翻开第一页，远远亮给他看。
纸上写着编号404，协助收容对象逃离，污染副本，规避目标选择。
底部有红色印章。
陆沉眯起眼，视线扫过盖章位置。
印章压住了他的编号，却没压住星野琉璃的名字。
白井序立刻合上文件。
“够了。”
“挺够。”
陆沉把伞还给白川瞳，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糖纸。
“临时处罚令针对我，不针对琉璃。”
白井序说。
“收容对象回收不需要另行通知。”
“在收容所不需要。”
陆沉把糖纸压到小票公告下方。
“这里是L-12日常恋爱副本，白川瞳的居民楼。你们跨副本执法，拿的是我的处罚令，目标却是琉璃。白井监管，你这操作放财务那边，报销单第一栏就得被退回。”
林澈笑声从佐藤喉咙里挤出来。
“你以为系统会听你讲行政流程？”
“系统不爱听，但它爱判定。”
陆沉指着白井序手里的文件。
“它刚才给我发的是临时处罚，不是回收通知。你们现在抓琉璃，属于借我的处罚办她的事。”
白井序终于上了一级台阶。
“编号404，别把工会流程当护身符。流程能保护你，也能碾过你。”
“我余额都清零了，还怕碾？再碾就是负债人生，工会打算给我发校园贷吗？”
白川瞳忽然开口。
“佐藤优不能上来。”
林澈看向她。
“理由。”
白川瞳拿出联系册，翻到夹着小票的那一页。
“他今天在便利店后巷恐吓我，损坏流浪猫纸箱，明天班主任会处理。”
佐藤的身体停了一下。
他的鞋尖落在下一阶，却怎么也压不实。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了他校服胸口的校徽。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个载体还有未结校园纠纷？”
陆沉接上。
“熟人作案，扣分更多。”
白井序看向林澈。
“你没查？”
林澈语气僵了半拍。
“低权重角色，冲突记录未上传。”
陆沉差点给白天的自己发面锦旗。
白天那句校规威胁只是用来吓走佐藤，没料到晚上成了绊马索。
低权重只是代表他不重要，不代表他今天干过的破事不存在。
日常副本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踩过的地砖，都可能在班主任那里留档。
系统给佐藤植入了“害怕校规”的合理情绪，现在林澈借用他，就得连这层情绪一起背。
这破系统的判定标准果然还是这么吃狗血和断句。
白川瞳把联系册举高。
“佐藤同学，你现在进入我家楼道，会被视为继续骚扰。”
林澈压着佐藤的喉咙说。
“我不是佐藤。”
“老师看见的是佐藤。”
“工会看见的是017。”
“学校看不见工会。”
白川瞳说完，抬手按住玄关旁老旧的防盗警铃。
那东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用，外壳还沾着一点灰，红灯却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楼上田中叔叔家的门又开了条缝。
“我可以叫田中叔叔下来作证。”
门缝里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
“我今晚已经作证两次了，能不能加班费另算？”
陆沉抬头。
“田中叔叔，您现在是二零二住户委员会见证人，工资找工会要。”
田中叔叔明显不想掺和，垃圾袋挡在胸前，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委员会。”
他顿了顿，还是指向楼下。
“但我确实看见那个佐藤同学拿着棍子进来了。”
林澈抬起棒球棍的手停在半空。
校规，邻居证词，白川瞳联系册，三条本地日常规则压下来，佐藤这个载体开始卡壳。
白井序看着陆沉。
“你想把回收行动拖成校园纠纷？”
“纠纷多健康，少男少女，老师谈话，家长签字，顶多写检讨。比你们这动不动回收剥离的职场恐怖片阳间多了。”
琉璃扯了扯陆沉的袖口。
“陆沉老师，我可以切开他脖子上的贴片。”
陆沉按住她的手腕。
“你切了贴片，林澈掉线，佐藤倒地，明天学校变成刑侦剧。白川同学三天恋爱线直接转悬疑频道，制作组都不敢这么换类型。”
琉璃不太高兴。
“那我切墙。”
“墙是公共财产，切一次物业费三百。”
“你没钱。”
“所以别切。”
白井序合上文件。
“强制回收行动暂停。”
林澈没动。
“现在退，星野琉璃还在。”
“你的载体被本地规则锁住了。”
“换载体。”
白井序看了一眼楼上门缝。
田中叔叔立刻把垃圾袋挡在胸前。
“我血压高。”
白井序没有理会田中，目光落在陆沉脚边的旧鞋盒上。
“转入临时监管。编号404承担今夜监护责任。”
林澈从佐藤喉咙里发出不甘的气音。
“白井，你被他用小票拦住了。”
“是你没查载体背景。”
“低权重NPC不该有这种反制。”
白川瞳看着佐藤。
“因为你们只看权重，不看他今天做过什么。”
这一句落下，楼道里的应急灯跳了一下。
白川瞳的门牌号在绿光里变成二零二，又退回原号。
陆沉看见工牌上，日常领域雏形从3%跳到5%。
白川瞳救了场，也把领域喂大了。
这账不亏，但账会记在明天。
白井序忽然说。
“陆沉，签一份监护责任。”
陆沉差点笑出声。
“我？监护琉璃？你们工会用人标准已经从持证上岗降到活着就行了？”
白井序从文件夹里抽出新纸。
“星野琉璃今夜留在L-12副本，若造成副本破损，损失由编号404承担。若她伤害本地目标，强制剥离立刻执行。若她在八点前离开监管视野，按协助逃离加重处罚。”
陆沉看着那张纸。
白井序没退，改成把责任丢给他。
签了，他能把琉璃留下，白川瞳的三天暂时保住，公告也不用被硬拆。
不签，白井序下一步会换载体，或者直接动用强制剥离。
白井序没有强行上楼。
陆沉知道，不是他讲赢了。
是L-12还在白川瞳的日常规则里，监管组可以执法，却不能把居民楼改成收容所。
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把刀柄塞进他手里，再让他自己往账单上签名。
陆沉伸手。
“笔。”
琉璃抓住他的袖子。
“不要签。”
“签了你才能睡水箱间。”
“我可以回收容所。”
“你回去，下次出来就不一定能带着自己的名字了。”
琉璃的手停住。
陆沉说完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带着自己的名字”这句话，是在说琉璃，还是在说他自己。
工牌上的编号404安静地贴在腰间。
像一张随时可以改名的标签。
白川瞳从门内递出一支水笔。
“用这个。”
陆沉接过笔，笔帽上贴着便利店赠品的小猫贴纸。
“白川同学，你这笔不会也有支线吧？”
“写作业用的。”
“那我拿来签债务书，算不算玷污学习用品？”
“算。”
“抱歉。”
陆沉低头签字。
笔尖压过纸面时，工牌贴着腰发热。
叙事币余额：0
临时负债：300
监护责任生效
异常关系强制剥离预备：暂停
暂停原因：监护责任已转嫁
同步权限：临时开放
陆沉看着“转嫁”两个字，感觉自己不是签了责任书，是签了卖身契。
三百。
他前脚被扣光八十，后脚倒欠三百。这单位真的不考虑上市吗？韭菜都没他割得干净。
但至少今晚，琉璃的名字不再只归收容所管。
白井序收回责任书。
“星野琉璃今夜不得离开本栋楼顶水箱间。监管暂停，不代表限制解除。”
琉璃说。
“我不听你的。”
白井序看向陆沉。
陆沉举手。
“我听，我传达，别拿我工资尸体鞭尸。”
琉璃盯着他。
陆沉把声音放低。
“琉璃，今晚先上楼。明天校门口，你拿结局，我陪白川同学走流程。谁先炸场，谁就让系统捡便宜。”
琉璃把匕首收进袖口。
“你会来？”
“我欠了三百，不来就真成老赖了。”
“你还欠我结局。”
“这账比三百贵，我没忘。”
琉璃这才拿起鞋盒上的钥匙，走向楼梯上方。经过白川瞳门口时，她停了停。
“明天你不要把他关起来。”
白川瞳把联系册抱在身前。
“只要他来，我不开门。”
琉璃看了她两秒。
“你说话很会留洞。”
“你拿刀也会。”
陆沉夹在中间，伸手把墙上的公告又按平。
“二位，商务互吹到此结束。楼上左转，水箱间，不许切锁，钥匙在手里。”
琉璃上楼后，白井序转身下了一级台阶。
佐藤站在原地，脖子上的贴片颜色变浅。林澈的声音低下去。
“陆沉，你用NPC校规卡我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正常，一招鲜吃不到退休。”
“下次我会换一个没有熟人关系的载体。”
陆沉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
“建议别换班主任，成年人进校园副本太容易被查健康证。”
林澈控制佐藤抬头。
“C项出现时，你为什么不选？”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井序也停住脚。
“017。”
林澈却继续说。
“我接入载体前，看过你的冲突记录。A是星野琉璃，B是白川瞳，C是陆沉。你不想选自己？”
陆沉把工牌按进衣兜。
“我这个人比较传统，抽卡不抽灰的。”
“灰色不代表不可选。”
白井序的声音第一次冷下来。
“编号017，你已经越过任务边界。”
林澈像没听见，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只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资格选自己。”
白井序的手套按在文件夹边沿。
“退出。”
林澈笑了一下。
“白井，你怕他问？”
陆沉看向白井序。
“我现在问，算不算加班？”
白井序走上半级台阶，声音压得很平。
“编号404，C项相关信息不在你的权限内。继续追问，我会按污染扩散处理。”
“那我换个不污染的问法。”
陆沉指了指佐藤脖子上的贴片。
“017为什么能看见我的选项？”
白井序没答。
佐藤的身体晃了晃，林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剥离出来。
“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被列进选项的人。”
贴片啪的一声裂开。
裂开的瞬间，陆沉看见碎片内侧浮出一行极淡的字。
不是工会编号。
是“交接完成”。
下一秒，那行字被贴片碎屑吞掉，像从没出现过。
佐藤眼皮一翻，整个人往后倒。
白井序抬手托住他的后领，动作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他把贴片碎片收进证物袋，转身往楼下走。
“明天七点四十，校门口。编号404，你若迟到，监护责任直接失效。”
陆沉说。
“我闹钟都没买，工会报销吗？”
白井序没回头。
电梯门开合，楼道里重新剩下应急灯的绿光。
田中叔叔把门关上前，探头问了一句。
“那个工会，真给加班费吗？”
陆沉看着自己余额零的工牌。
“叔叔，您信我，别入职。”
门关上。
白川瞳把那支笔拿回去，笔尖在她手里停了停。
“你欠了钱。”
“嗯，三百。”
“因为我们？”
“主要因为工会没有人性。”
白川瞳没接这个笑话。
她从联系册里抽出一张小票，贴在鞋盒盖内侧。
“这个给你。”
陆沉接过鞋盒。
“又是什么？”
“预警。”
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明天早上小票变黑，别进校门。
陆沉看着那行字，抬头。
“你怎么判定？”
白川瞳指了指门内挂着的伞。
伞柄内侧，夹着琉璃那枚星形贴纸。贴纸边缘沾了便利店小票的油墨，在绿光下泛出浅灰。
“她的追踪贴纸会让附近的纸变热。”
白川瞳看着伞柄。
“如果明天校门口有人提前碰过这个锚点，油墨会先变黑。”
“所以不是预言。”
陆沉说。
“是有人动过我的路。”
白川瞳点头。
“我不懂你们的工会。”
她看着联系册，声音很轻。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你要从校门口走进来。”
陆沉把小票折好，放进鞋盒。
白川瞳的信物不是追踪。
是预警。
她把敌人来没来，写进一张两百四十円的便利店账单里。
陆沉忽然很想把策划系统按在地上，让它学学什么叫低成本高回报。
白川瞳关门前，看了他手背上的创可贴。
“陆沉同学。”
“嗯？”
“明天别迟到。”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她把门合到只剩掌宽。
“七点四十，你先看小票。小票没黑，再看我。”
门关上。
陆沉站在楼道里，手里抱着鞋盒，背后楼梯上传来琉璃上锁的轻响。
工牌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
屏幕上没有任务提示，只有一行灰字。
选项C记录同步中
同步对象：编号017
陆沉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林澈刚才那句“灰色不代表不可选”，不像挑衅。
更像他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了陆沉口袋。
下一秒，那行字被涂掉，换成新的黑字。
同步失败
原因：编号017已提交遗书
楼下，电梯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白井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漏出来，带着第一次没压住的急促。
“林澈，回答。”
电流沙沙响了两下。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通讯器里笑起来。
与此同时，陆沉腰间的工牌亮了一下。
编号404后面，多出一个正在同步的影子编号。
“他回答不了啦。”
“现在，轮到我当陆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