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烫到隔着衣料都能咬人。
楼下电梯门卡在半开的位置，通讯器里的女声贴着电流笑，陆沉腰间的编号404后面，多出了一道影子。
“现在，轮到我当陆沉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工牌。
工牌上的“编号404”闪了一下。
下一秒，姓名栏里那个“陆沉”被抹掉半笔。
像有人隔着屏幕，正一点点把他从自己身上刮下来。
影子编号没成形，边缘一直在抖，像有人拿橡皮擦和铅笔在同一块牌子上抢活。
楼道应急灯还亮着，绿光把墙上那张小票公告照得发旧。白川瞳站在门内，拖鞋压着玄关边缘，手里握着那支小猫贴纸水笔。楼上传来铁门轻响，琉璃原本已经上了半层，又拎着钥匙下来了。
“陆沉老师。”
琉璃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
“你名字变脏了。”
陆沉把工牌按住，掌心被烫出细密汗珠。
“这评价挺伤人。虽然我账户余额确实很脏，零加负债，金融界的厕所地漏。”
通讯器里传来女声。
“你还会开玩笑。”
陆沉刚想接话，通讯器里的女声先一步说出了同一句。
“别误会，我平时靠这个延缓猝死。”
声线、停顿，甚至那个欠揍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白川瞳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陆沉后背凉了一下。
“别学我说话，版权费很贵。”
白井序的声音插进来，压着急促。
“编号404，立刻切断工牌同步。”
陆沉看向电梯方向。
“白井监管，你突然这么热心，我有点不适应。”
白井序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不是在帮你。编号404一旦被非法交接，监管组要连带担责。工会资产也会被污染。”
“行，动机纯洁得像加班通知。”
“权限菜单，身份校验，主动驳回。”
“我哪来的权限？”
陆沉刚想骂，工牌已经自动弹出身份校验界面。
这不是他能进菜单。
是对方把交接申请怼到了他脸上。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身份校验中
申请人：陆沉
申请人：陆沉
申请人：陆沉
下面排了三行一模一样的名字。
陆沉沉默两秒。
“白井监管，你们工会这个登录系统谁做的？三个同名账号能同时申请，程序员如果还活着，建议先发配去便利店贴半价标签。”
白井序说。
“别点确认。”
“我这边只有确认，没有取消。”
“那就别碰。”
“它在倒计时。”
工牌边缘跳出数字。
身份交接：59
白川瞳把门拉开到肩宽，拖鞋踩在门槛内侧，没有越出来。
“她要你的名字？”
陆沉看着倒计时。
“从表现上看，是。具体有没有售后条款，我现在还没空读。”
女声笑了一下。
“别怕，我会替你完成修复。白川瞳会有三天，星野琉璃会有结局，你欠的债，我也会付。”
琉璃停在平台边，匕首从袖口滑出半截。
“你不是陆沉老师。”
“我可以是。”
“你不会。”
“我有他的编号，有017的遗书，有同步权限。系统会承认我。”
陆沉手腕一顿。
017的遗书。
林澈不是简单掉线，他把什么东西递给了这个女人。交接完成，遗书提交，同步对象失败......这几件事拧成一股线，线头全在“陆沉”两个字上。
陆沉咬住烟瘾，虽然他根本不抽烟。
能抢编号，能走遗书，能让系统跑身份交接。对方不是野怪，是工会流程里的合法幽灵。硬拦工牌没用，得让“陆沉”这个名字在本地副本里变成无法交接的状态。
他抬头看墙上的小票公告。
公共失物争议生效到明早八点。
暂管人陆沉。
这几个字现在还压在墙上。
“白川同学。”
“嗯。”
“你的水笔，借我再玷污一下学习用品。”
白川瞳没有跨过门槛。
她指尖停在门槛外半寸，又收了回去，把笔放在鞋盒盖上推给他。那动作很轻，像把自己的规则推到门外，却把人牢牢留在门内。
“你不能进门。”
“你现在还想着这个？”
“进门会更难出去。”
她说得很轻，手却把联系册夹在腋下，封皮边缘压出一道痕。
陆沉接过笔，心里把可用筹码过了一遍。
工牌是系统的，名字正在被抢；公告是本地楼道的，生效中；白川瞳的联系册能压本地日常规则；琉璃的贴纸能加固纸面；白井序手上有监管权限，但他现在不敢让抢名的人进404流程，否则监管组先背锅。
答案很缺德。
把“陆沉”从一个人，临时改成一件正在被多人认领的失物。
他真正赌的不是“本人暂管”这四个字。
而是只要“陆沉”被写进失物清单，任何试图接走这个名字的人，都必须先进入领取流程。
身份交接，本质上也是领取。
“白井序。”
陆沉朝楼下喊。
“你刚才让我签监护责任，责任主体是谁？”
白井序没有立刻答。
“编号404，陆沉。”
“纸上写的是编号，还是名字？”
电梯里安静半拍。
白井序说。
“都有。”
“章压在哪个上？”
白井序把文件翻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编号。”
陆沉笑了。
“那就行。”
女声收了笑。
“你想做什么？”
陆沉把墙上那张小票公告撕下一角。
琉璃指尖一动，粉色星光贴着纸边，没让整张小票掉下来。
“陆沉老师，不要撕坏。”
“撕一角，补充条款。”
他把那角小票按在鞋盒盖上，写下第一行字。
补充条款一：本楼道内，“陆沉”暂列入失物清单，至明日08:00由本人暂管。
工牌倒计时停了一拍，又继续往下跳。
临时文本权限不足
女声开口。
“你把自己写成失物，也挡不住交接。失物可以转交。”
“别急。”
陆沉的笔尖压得纸面发皱。
“我还没写完。”
他继续写。
补充条款二：任何人领取“陆沉”，需同时出示本人债务、白川家借鞋凭证、创可贴、三日约定、监护责任五项凭证。
白川瞳盯着“白川家借鞋凭证”和“三日约定”。
“鞋是我的。”
“所以你有一项凭证。”
琉璃看向“创可贴”。
“创可贴上有我的贴纸。”
“所以你也有一项。”
白井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监护责任在工会。”
“所以监管组也有一项。”
陆沉把笔帽咬开又吐掉，咬得牙疼。
“债务在我身上，三百叙事币，谁爱抢谁先还钱。”
工牌跳出新提示。
临时负债凭证锁定
叙事币余额：0
临时负债：300
这三百债务第一次不像枷锁。
它更像一枚钉子，把“陆沉本人”钉在了系统账本上。
女声安静了。
白川瞳把联系册平放在玄关边缘，翻到那页小票，又拿出便利店账单，隔着门槛压在陆沉写的补充条款旁边。
“两盒牛肉饭，二百四十円。”
陆沉看她。
“这也算凭证？”
“你吃了。”
“白川同学，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审计的日常女主。”
白川瞳把账单角按平。
“还有创可贴。”
她从门内拿出创可贴盒，拆了一片新的，贴在补充条款右下角。
“你手上那片可能会掉。”
琉璃下楼两级，匕首尖贴着墙，却没有割下去。她从伞柄内侧取出星形贴纸，按在创可贴上。
粉色纹路绕开了白川瞳压住的“三天”，又把小猫贴纸水笔的墨迹包住。纸面烫了一下，稳下来。
白川瞳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她们只是同时不想让别人拿走陆沉。
不是站在同一边。
“现在不会掉。”
女声终于开口，语调变得平直。
“你们在帮他把身份拆成五份。”
陆沉把笔一横。
“错，是做多人联名担保。你要当陆沉，可以，先穿上白川家的旧运动鞋，把我债还了，替我明天七点四十去校门口左侧第二棵树，还要负责魔法少女夜间水箱间住宿安全。”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
“对了，还得接受监管组连夜扣工资。入职先负债，工会特色欢迎礼包。”
通讯器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白井序开口。
“补充条款具备本地场景约束。编号404，你把自己挂进了公共失物争议。”
“反正C项也把我挂过一次，二挂熟练度高。”
“这种规则只在本楼道、当前公告有效期内成立。明早八点以后，它不会再保护你。”
“我知道。八点以后我写再多小票，也只是便利店废纸。”
“代价会记入工会档案。”
“记吧，档案厚点，显得我工作饱满。”
工牌上的倒计时卡在31。
身份交接受阻
原因：目标身份存在多方未结凭证
女声低低笑了。
“陆沉，你果然很会赖账。”
“纠正一下，我会把账赖成流程。”
“可流程也有终点。”
工牌背面弹出一行新字。
编号017已注销
注销原因：遗书生效
陆沉的手指停在屏幕边。
林澈刚才还借佐藤的喉咙跟他互怼，下一条提示已经把人从编号里划掉了。
那声音还没凉透，系统已经把他折成了一行注销记录。
陆沉第一次觉得，腰间的编号不是工牌。
是墓碑上的编号牌。
系统惩罚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它会扣钱，会剥关系，也会把一个修复师处理成一句“已注销”。
白井序那边传来很短的吸气声，短到快被电流盖过去。
陆沉抬头。
“白井，017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
“他刚把我卷进身份交接，你说与我无关，听起来跟房东说漏水是楼上问题一样专业。”
白井序的声音压回原来的平板。
“林澈提交遗书后，编号资产进入清算。有人截取了其中一项。”
“哪项？”
白井序没答。
女声替他答了。
“失败记录。”
工牌一震，屏幕上多出一份灰色清单。
编号017任务记录：
修复目标：未公开
失败次数：17
最终提交：■■可替代
最后一行后面，还有一句被涂掉的小字。
如果他也选不了自己，至少让他知道，不是他一个人选不了。
陆沉盯着那行涂黑，手背上那片旧创可贴被汗浸软，边缘翘起来。
“我替代谁？”
女声轻声说。
“我。”
白川瞳把门又拉开半掌宽，屋内的钟声响了一下。
“你是谁？”
女声回答得很快。
“陆沉。”
琉璃的匕首敲在扶手上，金属发出短促脆响。
“你偷名字。”
“名字本来就会换。修复师用编号，女主用剧本，副本用代号。你们抓住一个叫法，就以为抓住了人。”
陆沉压住工牌，指腹被裂缝硌疼。
“少给我上哲学课。你要身份就去排队办证，别插我号。”
“我没有号。”
女声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借他的遗书，借他的失败，借你还没被确认的名字。”
她的声音贴着电流，慢慢低下去。
“只要系统承认我失败过十七次，我就能申请成为新的陆沉。你会轻松，白川瞳也不用等一个会消失的人，星野琉璃会拿到一个肯写结局的老师。”
琉璃往下走了一步。
“结局要他写。”
白川瞳看着小票上“明日08:00”的字。
“三天也要他来。”
女声沉默片刻。
“你们要的是他的手，不是他的名字？”
白川瞳说。
“我要他七点四十站在树下，看小票。”
她垂下视线，看着陆沉散开的鞋带。
“另一个人可以拿你的编号。”
她说。
“但他不会把左脚鞋带系得比右脚短。”
琉璃说。
“我要他把最后一页补完。”
她垂下匕首，声音很轻。
“如果它学你的声音，我就把声音切掉。”
陆沉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忽然有种被甲方现场验收的错位感。
很好，两个黑化女主救他一次，方式是证明他欠她们的东西太多，别人接盘成本太高。
这爽感很怪，怪得像工资条上写着负三百但备注“岗位不可替代”。
工牌提示再次跳出。
身份交接失败
失败原因：债务与情感凭证无法同步
影子编号从404后面剥落，卡在屏幕右下角，凝成一枚小小的灰点。
工牌右下角弹出极小的注释。
交接残留物：含编号017清算资产碎片
陆沉盯着那行字，终于明白白井序为什么急着回收。
这不是单纯的灰尘。
是别人遗书里掉出来的钥匙。
白井序说。
“立刻交出灰点。”
陆沉把工牌往口袋里一塞。
“白井监管，你这话术跟街头抢手机区别不大。”
“那是017遗留污染源。”
“它刚差点把我名字抢了，我作为受害人留证据，合情合理。”
“编号404。”
“你可以上楼抢。”
白井序没动。
楼道里的小票公告还贴着，补充条款压在鞋盒盖上，琉璃的贴纸在发热。白井序不是不能抢。
是这里还有白川瞳的门、田中叔叔的证词、贴在墙上的公告，以及一堆还没失效的本地凭证。
监管组可以碾规则，但不能在副本记录还开着的时候，当众碾。
他现在上来，就会踩进“领取陆沉”的流程里，监管组得先还三百。
白井序的白手套攥着文件夹边沿，纸角被压出折痕。
“明天八点，争议失效后，我会回收。”
“明天八点之前，我还是失物本人暂管人。”
陆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听起来有病，但法律关系很稳。”
白川瞳没有出门。她只是把联系册从玄关边缘收回去，连同补充条款一起夹进夹层。
“明天七点四十前，它在我这里。”
陆沉看她。
“你拿这个干嘛？”
“你会弄丢。”
“我看起来像会弄丢自己身份的人？”
琉璃看了眼他的工牌。
“刚才差点丢了。”
陆沉闭了闭嘴。
行，证据链完整，辩方撤回上诉。
白井序在楼下开口。
“白川瞳，你介入修复师身份争议，黑化值会继续上升。”
白川瞳把联系册抱回胸前。
“明天早上我还要上学。”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她看向陆沉脚上的旧运动鞋。
“他穿着我家的鞋。”
白井序没再说话。
电梯门重新合上，白手套最后一次按住通讯器。
“编号404，灰点不得接入任何副本终端。你若私查017遗书，监护责任升级。”
陆沉说。
“升级到多少？”
“负债一千。”
陆沉手心一麻。
“你们工会真该去开网贷平台，名字我都想好了，叙事贷，越活越精彩。”
工牌轻轻一震。
剧情预判次数：今日冻结1次
陆沉脸上的笑淡了半秒。
白手套不是没赢。
他只是把账挪到了明天。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跳走。
楼道顶灯忽然恢复，白光把应急灯压了下去。墙上公告那片绿退掉，便利店小票上的油墨重新变成平常的黑。
琉璃把匕首收回袖口，却没上楼。
“陆沉老师，那个女人还在吗？”
陆沉摸出工牌。
屏幕右下角的灰点不动，像一粒粘在玻璃里的灰。
“在，但暂时说不了话。”
“我可以切掉。”
“不行。切了就没证据了。”
“她想当你。”
“想当我的人多了，主要是都没看过我的工资条。”
琉璃盯着工牌看了很久。
“现在干净一点了。”
白川瞳没有说话，只把鞋盒往他脚边推了推。
陆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两个人用这么离谱的方式确认存在。
白川瞳把门内的伞取出来，伞柄上的贴纸已经被拿走，只剩一点胶痕。
“明天校门口，她会来吗？”
“不清楚。”
陆沉把工牌塞回口袋，肩膀靠上墙，旧运动鞋后跟蹭得脚疼。
“但她想替我完成修复，就一定会碰你们的路线。琉璃要结局，你要三天，她想抢身份，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证明她比我更适合写下去。”
白川瞳垂着视线，把联系册封皮上的灰擦掉。
“那你要怎么证明？”
陆沉伸手，把墙上那张旧公告按平。
小票边缘已经卷了，粉色星光还压着胶。
“证明不了。”
琉璃抬头。
白川瞳也看他。
陆沉把手背上翘起来的旧创可贴撕下，贴到公告下方，压住最后那行“暂管人陆沉”。
“所以明天我不跟她比谁更像陆沉。”
他拿起小猫水笔，在创可贴上补了一行歪字。
本人到场，逾期不候。
“我只证明一件事。”
陆沉把笔帽扣回去。
“她来不了便利店门口吃那盒半价牛肉饭，也不会被你们两个烦到欠债三百。”
白川瞳看着那行字，手指碰了碰联系册夹层。
“七点四十。”
“我会到。”
琉璃说。
“我也去。”
陆沉看她。
“你在水箱间待到天亮，七点半下楼，七点四十校门口。中途不切锁，不切门，不切路人。”
“如果有人抢你？”
“先看小票黑没黑。”
琉璃不太满意。
“再切？”
“再问我。”
“你会说不准。”
“所以你先问，流程走完再犯规，判定会轻一点。”
琉璃把这句话记下，表情很乖，乖得陆沉后颈发凉。
她转身上楼，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白川瞳关门前，把那张写着七点四十的小票又递出来。
她仍旧没有跨出门槛，只把纸从门缝里推到鞋盒盖上。
“这张你拿着。”
陆沉接过。
小票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如果你看见另一个自己，先不要喊名字。
陆沉抬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为什么？”
白川瞳的手停在门缝边。
“名字会被抢。”
门合上前，她把最后一句话留在缝里。
“陆沉同学，明天我只认鞋。”
门锁扣住。
陆沉低头看脚上的旧运动鞋，鞋带因为刚才折腾又散了，一边拖在地上，像一条不肯老实的尾巴。
距离七点四十，只剩七小时四十分钟。
其中还要扣掉他系鞋带、欠债、被另一个自己提前签到的精神损耗。
陆沉忽然觉得，明天最先黑掉的可能不是小票，是他的黑眼圈。
他蹲下系鞋带，工牌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灰点亮起半秒。
屏幕自己弹出一行字。
明日07:40，校门口左侧第二棵树。
参会人：陆沉，白川瞳，星野琉璃。
旁听人：陆沉。
陆沉盯着最后两个字，喉咙里那句吐槽卡住了。
鞋盒里那张小票忽然自己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很淡的字。
我已经替你看过树了。
楼上水箱间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内，白川瞳家的钟走到凌晨十二点。
工牌又跳出第二行。
旁听人已提前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