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柜里的兔子挂件反着陆沉的脸。
寻人者的手贴在柜门上,塑料眼珠里那张脸被柜台灯压得扁平,她对着那点反光,轻轻说了一句。
“找到了。”
陆沉抬手,啪一下把过期面包券贴在兔子眼珠前。
“找到个锤子,便利店打折券都比你有版权意识。”
纸券挡住反光的那一刻,失物处柜台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兔子挂件的断耳在一堆钥匙扣里晃动,旁边半截晾衣杆被值班老师放在登记本上,金属头压住了新写的“赔偿前证据”。
寻人者站在玻璃柜前,手还贴着柜门。
她胸前没了学生证,校服前襟留下一小块压痕。那张被收进牛皮纸袋的临时学生证在教务女老师手里,纸袋封口贴着寻人登记。
白川瞳的伞横在陆沉和玻璃柜之间,伞面挡住柜台灯。琉璃站到另一侧,袖口里的刀尖顶出一点布料,把走廊窗户的反光也挡住。
白井序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白手套悬在半空。
“编号404,别碰柜内物。”
陆沉把面包券按得更牢。
“我没碰物品,我在给兔子做眼保健操。贵司连小动物隐私也管?”
白井序看向值班老师。
“封柜。”
值班老师被折腾了一早上,手里的红笔已经快捏断。她看着玻璃柜,又看陆沉贴在上面的券。
“封柜可以,但里面有今天要领的钥匙。”
“先封。”
白井序说得很快。他手套上的蓝光猛地跳动了一下,指节微屈,似乎打算绕过流程强行击碎玻璃。但下一秒,走廊里的预备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刺鸣,白井序闷哼一声,手背上的蓝光被硬生生压回了手套里。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日常规则的排异反应太强,他在这里只是个“待核校工”。
陆沉心里盘算了一遍。
不能让他收,也不能让寻人者继续看。那就把兔子从“反光源”改成“失物”。
陆沉松开面包券一角,露出券面上的时间。
“老师,这张券八点前过期,已经不能消费。但它现在贴在兔子挂件上,算临时遮挡凭证。麻烦您登记一下,掉耳兔子挂件,反光安全风险,暂时遮挡。”
值班老师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她似乎觉得给一张过期面包券写“遮挡凭证”荒谬至极,但手里的红笔却像被某种不可抗力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在登记本上写下了那行字。
“掉耳兔子挂件,反光风险,临时遮挡......领取条件写什么?”
白井序开口。
“监管回收。”
陆沉立刻接上。
“证件呢?你校工证刚才翻车,临时监管协作证本地不认。老师,监管回收没有校内凭证,领取条件不成立。”
白井序的文件夹边缘被他按得凹下去一点。
寻人者忽然开口。
“陆沉可以领。”
白川瞳的伞尖敲在地砖上。
“他不领你。”
寻人者偏过头。
“他会领失物。”
陆沉把手从玻璃上撤回来,顺手把面包券留在兔子眼前。
“老师,领取条件改一下。写上,领取人必须同时说出掉耳原因、原物主姓名、遗失地点。”
值班老师皱眉。
“你说得出吗?”
陆沉把两手插进连帽衫口袋。
“说不出。所以我也不能领。”
寻人者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
“你不领陆沉。”
陆沉看着她。
“我不领来路不明的陆沉。名字可以共享,账单不能共享。你要真是我,先把晾衣杆八百円还了。”
琉璃抬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里刀柄的纹路,看向陆沉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病态的执拗。
“还有最后一页。”
白川瞳的视线冷冷扫过琉璃藏刀的袖口,伞尖往陆沉脚边又移了半寸,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
“还有三天。”
陆沉夹在两句债务宣言中间,太阳穴一抽。
“二位,讨债顺序能不能按发票日期排?我现在听起来欠得很立体。”
寻人者没有接梗。她盯着兔子挂件,手指按在柜门缝隙上。
“掉耳原因,原物主姓名,遗失地点。查。”
工牌在陆沉口袋里烫了一下。灰点从屏幕边缘拉出一条短线,直直指向玻璃柜。
白川瞳把联系册放到柜台上。
“老师,我可以申请查找旧失物记录吗?理由,反光安全风险,防止误领。”
值班老师看完申请理由,又看教务女老师。
教务女老师点头。
“可以查,但由老师翻,学生只能看结果。”
值班老师翻登记簿的手停了一下,纸页翻动声刮得人头皮发麻。
“掉耳兔子......有了。旧兔子挂件,左耳缺失,发现地点,二年B班窗台。登记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二日。备注,学生物品,无人认领。”
白川瞳的笔尖在联系册上停住。
“三年前?”
琉璃忽然说:
“它有糖纸味。”
陆沉看向她。
“你闻过?”
琉璃点头。
“上一个副本,结局页烧掉的时候,有这个味。”
白川瞳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没有看琉璃,只是盯着账簿上的“三年前”,周身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白井序在门外开口。
“登记到此为止,兔子移交监管。”
陆沉转头。
“你急什么?原物主还没查。”
白井序的语气压低。
“查下去会触发旧案。学校承担不了后果。”
小林老师把点名册放到柜台上。
“学校先承担学生。老师继续查原物主。”
值班老师翻到下一页,纸角被她捻得发软。
“原物主栏......空的。”
寻人者重复。
“原物主,空。”
工牌里的灰点顺着这两个字动了一下,烫得陆沉掌心发麻。
陆沉立刻开口。
“空不是姓名。老师,麻烦在新登记里写,原物主未确认,禁止以空白领取。”
寻人者抬手摸向自己的校服前襟。
“空,可以填。”
白川瞳也动了。她把自己的联系册翻到那封“三天后的我”的封存登记复印页,推到柜台边。
“空白要封存。未到领取时间,不能填。”
陆沉立刻接住。
“对,原物主栏空白属于待核信息。老师,把兔子挂件并入三日封存柜,领取时间同第三日七点四十。今天谁都不能填。”
值班老师看向教务女老师。
教务女老师翻了翻刚才的封存登记,眼神再次显出那种被规则碾压的麻木感,机械地点头。
“同一风险来源,同一触发日期,可以做联合封存。但需要三方见证。校方,物品关联人,监管方。”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反扣在登记本旁边,只露条码。
“编号404作为灰点污染承载人,申请临时风险见证。名字不签,条码备案。”
教务女老师拿起扫码器,对着工牌背面扫了一下。
扫码器发出短音,屏幕显示乱码,又跳出四个字。
待核通过。
值班老师在登记上写:联合封存物:未拆信件一封,掉耳兔子挂件一件,临时学生证一张。触发时间:第三日07:40。见证:校方,白川瞳,编号404条码。监管方证件待核,暂缓签署。
工牌震动。联合封存成立。
寻人者站在原地,视线从兔子挂件移到陆沉鞋上。
“第三日,七点四十。”
白川瞳合上联系册。
“今天还没结束。”
寻人者看她。
“你只有三天。”
白川瞳把伞收起,伞布上的水痕早干了,边缘有一点旧磨损。
“我有今天。”
琉璃抱起半截晾衣杆,站在陆沉另一边。
“我有最后一页。”
寻人者的手放下去。
“我有空白。”
这句轻得让值班老师写字的笔停住。
陆沉看着她,忽然开口。
“空白也要排队。”
寻人者抬头。
“排队?”
陆沉指了指柜台上的登记本。
“这里是学校。失物、信件、证件、赔偿、找人,全都要排队。你想填空白,先拿号。”
值班老师下意识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排队号码牌。最上面那张原本是蓝色的“01”,但在寻人者视线落下的瞬间,塑料片表面的数字像被高温烫过一样扭曲,硬生生熔成了“404”。
值班老师的手顿住,仿佛没意识到手里的东西已经变了样。
陆沉也看见了。
白井序从门外走进半步,脸色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难看。
“别给她。”
晚了。
寻人者伸手,拿走了那张号码牌。
蓝色塑料片在她掌心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块旧标签,标签边角翘起,下面露出半个手写名字。
陆沉。
工牌屏幕自己亮起,灰点退到边缘。原本那行模糊的“选项C:陆沉”,字迹像活物般扭曲拉长,吞掉了旁边的空白,最终重组成一行清晰的死刑判决。
选项C:领取号码牌404。
寻人者捏着号码牌,看向陆沉。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