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简阳是在课间去找魏茱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笔尖点在某道选择题的选项上,没有往下写,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有事?”
“白玉兰学姐托我问问你,音乐社的事,她说挂个名也行。”
魏茱看了刘简阳几秒,睫毛动了一下,在分析这句话的分量。
魏茱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我考虑下。”她说完开始沉思,刘简阳在一边等着。
“可以去。”
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快,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白玉兰说过,魏茱已经拒绝了好几次。
“为什么?”他问。
魏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意外和有趣之间的表情。“你倒是直接。”
“问清楚比较好。”
她把习题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边缘,摩挲了一下。“我本来不想去的,音乐社的活动时间跟我的自习计划冲突,而且,我不太喜欢一群人凑在一起弄那些东西。”她顿了顿,“但后来,我认真想了想,也不是非得一个人待着,而且只是挂个名。”
刘简阳没有说话静静的听,魏茱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说话。”
“这没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一种人。”她说,“不太跟人打交道的人,一般这种人,不怎么会主动找另一种不跟人打交道的人说话。”
“你说的有道理。”
“对吧?”她把习题册放进抽屉里,“所以你说白玉兰让你来的,我信,你要是自己想来跟我聊天,我反而会觉得奇怪。”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利落,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转告白玉兰,我放学去一趟。”
“行。”
中午食堂比早晨更吵。
刘简阳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刘栗米在招手,他过去,刘栗米用筷子夹着米饭,正在看手机,嘴里含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刘栗米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米饭,犹豫但最终说了,她对哥哥没什么隐瞒的,“就是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说完,她小心翼翼的观察刘简阳表情。
刘简阳筷子停了一下,“谁?”
“同学,可能是看到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吧。”她把那团米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你是我哥,然后那个人说‘哦’就没回了。”
刘简阳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吃饭,看不清表情。
“要不要分开吃饭?”他故意打趣道。
“不要。”刘栗米回答得很快,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凭什么,我跟我哥吃饭碍着谁了。”
刘简阳没有接话,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补充说:“那人还说了,说现在可以那个嘛,社会多婚制什么的,亲属——”
“刘栗米,那不是我们普通人该瞎想的......”刘简阳声音平淡,很冷静。
“我知道啦。”她打断他,声音低了一些,“我就随便说说,那个人真无聊。”
她把排骨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嘻嘻地跟他讲今天班上发生的事,刘简阳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扫过食堂看到了沈萍旎。
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餐盘,正往里面张望,白色连衣裙很显眼,她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
沈萍旎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刘栗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你认识那个姐姐?”
“嗯。今天早上认识的,有个人骚扰她,我帮了她。”
“哇,哥你真厉害。”
刘简阳没接话。
刘栗米放下筷子,冲沈萍旎招了招手。“姐姐——这边有空位——”
沈萍旎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走过来,步子很轻,餐盘端得很稳,上面放着一小碗米饭、一盘素菜、一碗汤,“坐。”刘栗米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谢谢。”沈萍旎坐下来,把餐盘放好,看了刘简阳一眼,又很快移开。“你们……一起吃饭?”
“这是我哥。”刘栗笑嘻嘻的说,语气很自然,“我叫刘栗米,高一。”
“沈萍旎。高二。”
两个女生互相点了点头,刘栗米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姐姐你真漂亮,就是有点瘦,多吃点肉。”说完,她把自己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沈萍旎碗里。
“不用——”
“没事没事,我哥待会再给我打。”
沈萍旎看着碗里的排骨,很感动,只能不好意思的笑,但那个笑,比之前刘简阳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自然。
“谢谢。”
刘栗米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什么社团的、喜欢画什么、学校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店。沈萍旎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没有之前那么飘了,她说话的时候偶尔看刘简阳一眼,在确认他有没有也在听。
吃到一半,刘栗米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萍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沈萍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不是”。
“那是什么?”刘栗米的声音没有压低,反而大了。
“就是……同学。”
“哦——”刘栗米拉长了声音,看了哥哥一眼,嘴角翘起来俏皮地说 “同学啊。”
刘简阳没有理她。
“姐姐,你以后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刘栗米说,“我哥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好。”沈萍旎看了看刘简阳没什么反应,害羞的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刘栗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伸到刘简阳的盘子里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哥,今天这个鸡腿好吃。”
“嗯。”
“你下次多做点。”
“食堂的又不是我做的。”
“你回家做。”
两个人的对话像往常一样,一个说一个应,没有什么特别的,沈萍旎只是坐在旁边听着,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刘栗米站起来收拾餐盘。“我先走了哥,下午要交作业,还没写完。”
“嗯。”
“姐姐再见。”她冲沈萍旎挥了挥手,然后凑到刘简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这个姐姐挺好的。”她说完就跑了。
沈萍旎坐在对面,手指搭在餐盘边缘,没有走。
“你妹妹真可爱。”她说。“那我也先走了。”
“嗯。”
沈萍旎把餐盘端起来,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消失在食堂门口。
刘简阳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心想之后还要去找白玉兰汇报情况。
中午。
王元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刘简阳正在楼梯口等白玉兰。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下巴微微抬着,走路不快不慢,依旧带着,整条走廊都是她家的气势,浅粉色的短袖,领口别着枚银色的小狗胸针,头发扎成马尾,发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看到刘简阳,脚步没停,但下巴抬得更高了,“哟。”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刘简阳没理。
她走出去两步,僵住脚步,转过身,脸色愤愤的说:“你聋了?”
“没。”
“那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王元皙把作业本往窗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趾高气昂的盘问:“你来高年级干嘛?迷路了?”
“找白玉兰。”刘简阳不太想跟这个小矮子说话。
“找她干嘛?”
“有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脸色不高兴:“哼,你倒是挺会跑的,上次辩论赛的时候,不见你这么积极?”
刘简阳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带着点挑衅,眉毛微微挑着,就在等他接话。
“辩论赛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她把下巴抬起来,不屑的说:“你上次赢是因为运气好,你回答的一点也不严谨,评委偏袒你而已。”
“我回答了什么?”
“就那个——”她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想了五六秒,“哼,反正你回答得也不怎么样,我怎么会记得。”
“你连回答都忘了,怎么知道我回答得不怎么样?”
王元皙的小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她的脸色开始变红,语气也更激动,“我当然记得。”她说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就是那个……学生自由时间的问题。”
“错了,是学生午休时间的问题。”刘简阳语气很平静。
王元皙的脸色红到耳朵尖,又蔓延到脖子,她手指用力攥着窗台的边缘。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平板的身材起伏了两下,被气的不轻“你这个人!”
“哪样?”
“就——这样!”她小手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最后收回来攥成拳头,锤了一下窗台,“说话这么直!”
“你刚才说评委偏袒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刘简阳,想炸毛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抬着下巴,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你来找白玉兰到底什么事?”她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低了一些。
“帮她办的事办完了,来告诉她一声。”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王元皙的眉毛又挑起来了。“你——”
“你一直说辩论赛的事,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刘简阳回忆起来一件事,开口打断她激动的情绪,“我记得当时有个约定。”
王元皙先是一愣,然后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快,仿佛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红的像番茄。
“什么约定?我不记得了。”她强作镇定,但飘离的小眼神出卖了她。
“输的人要在学校里叫赢的人老大,你当时说的。”
“我没说。”她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哼!你记错了。”
“你说了,辩论赛开始前在走廊上说的,很多同学都听到了,要我找人对质吗?”刘简阳突然笑了,语气戏虐,“你现在不敢认?”
王元皙把脸转回来,瞪着他,死死抿着粉嫩的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拆穿了这件当时双方都忘记了的事。
“哼——”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窗台上的作业本抱起来,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停下来,好像不甘心,又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的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都在颤抖,过了几秒,她转过身,把作业本又搁回窗台上。
“老大。”她说。
声音很小,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嘴唇几乎没动,说完之后她的脸更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
“听不清,没有精神。”刘简阳故意说。
“老大!”她气愤的提高了音量,冲着刘简阳的耳朵喊,但只有一瞬间,然后又把声音压回去了,“行了吧?满意了吧?快滚蛋吧!”
刘简阳看着她,揉了揉被吵的有点疼的耳朵,“我还得等白玉兰。”
“那你等你的白玉兰吧!”她重新抱起来作业本,紧紧贴在身前,“我走了。”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步子飞快,头发在背后甩来甩去,跑了几步,她的肩膀松下来,步子也慢了一些,意识到自己跑得太急了,似乎在逃跑。
刘简阳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台上的作业本忘了一本,他走过去拿起来,封面上写着“王元皙”,字迹工整,很秀气,跟她的脾气不太一样,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他把作业本拿在手里,靠在窗台边上等白玉兰,心想回头交给学姐好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作业本的封面吹开了,露出里面的字迹,他合上放回窗台。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元皙跑回来,头发都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我作业本——”她看到刘简阳手里拿着的作业本,说话停住了。
“这个?”他举起来。
“还我,哼——“王元皙从鼻子里哼出来声音,走过来把作业本抢过去,动作有点粗鲁,然后转身慢悠悠的离开,不是真走的慢,是故意不想让人看出来,她在慢的慢。
刘简阳靠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空气里有一点奶香味,淡淡的。
他心想,这个人真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