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兄妹二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刘栗米踩着光斑往前走,她精神不错,昨晚睡得早,今天步子比平时轻快。
“哥,昨天龚优杰怎么回事?”她忽然问。
“不知道。”
“他昨天打游戏打到一半就不说话了,好奇怪。”她歪着头想了想,“平时他话可多了,烦得要死。”
“可能有事。”
“可能吧。”她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反正他不来烦我最好。”
到了教学楼前,刘栗米往高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中午一起吃饭!”说完转身跑了。
刘简阳看着她跑进楼里,才往高二那边走,拐过花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巫芩。
她蹲在花坛边上,低着头,手指在泥土里拨弄着什么,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在跟什么东西说话,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但她手在一片没有花的角落拨弄,那里只有泥土和几片枯叶。
刘简阳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土里画着图案,嘴唇一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阳光照在她釉白的皮肤上,头发长到腰际,散在背后,如同一道黑色的瀑布,她旁边的月季开得热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孤独。
想起来自已黑笔快用完了,他往校门外的商店跑去。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又看到了另一个人,是那个画画的女生沈萍旎。
她站在校门左面的路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堆着油腻的笑,正在跟她说话。
沈萍旎表情很害羞,满脸纠结,她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抬头眼睛看着地面,刘简阳走近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就一双袜子,你穿过的,我给你五百块,不亏的,别怕,叔叔是好人。”
刘简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萍旎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但男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没有拉开,她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考虑一下嘛。”男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不让你做什么,就一双袜子,你穿过的,脱下来给我就行,五百块,你看!现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手指间捻了捻,递过去,钞票带着点毛边,颜色也有些褪,似乎在身上揣了很久。
沈萍旎的眼睛盯向那一小沓钞票,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尊严堵住了,只发出很轻的破碎的气音。
“不要。”她终于挤出声音,沙沙的有点绵软。
“别急着拒绝嘛。”男人把钞票塞回口袋,往前又凑了半步,“价格还可以商量。六百?七百?你开个价——”
刘简阳走过去。
他没有看那个男人,直接走到沈萍旎面前,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能感受到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滑很凉,扣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又快又急,如同一只被攥住的鸟。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黑亮黑亮的双眼,双眼此刻盈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泛红,睫毛粘在一起,仿佛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露出一点点整齐洁白的牙齿,脸颊旁还沾着因紧张产生的细碎汗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看清是他,愣住了,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水雾后面那双眼睛从惊恐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感动,脸色有些动容。
刘简阳没有松手,转身拉着她往前走,身后传来那个男人不甘心的声音:“哎——你谁啊?”
他没有回头,沈萍旎的脚步跟着他,一开始有点踉跄,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稳了,
她没有挣扎,只是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转动了一下,要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书包在背后轻轻晃动,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里面装着画板,硬硬的。
拉着她拐过花坛,刘简阳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吴岚站在花坛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要迈步行动的样子,她身体前倾,正准备起跑突然刹住了一样,她看着刘简阳,又看了看他握着那个女生的手腕,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她站直身体,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目光朝刘简阳投来赞赏。
刘简阳朝她点了下头,拉着沈萍旎的手松开了,两人又静静的走出去大概二十米。
她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沈萍旎把手收回去,握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她胸口不平静还在起伏,如同波澜的湖面,呼吸也不太稳,肩膀微微耸着。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沙沙的,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没事。”
她抬起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形成明艳的暖色,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她眨了一下眼睛,那点水光就碎了,渗进睫毛根部,她眼眶还是红,但比刚才好了一些,瞳孔里映着梧桐叶的影子,绿莹莹的。
“那个人……”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下唇,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经常来?”
她点了点头。“好几次了。在校门口等着,说一些奇怪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一下,把那些话吞回去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绕书包带子,一圈一圈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她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指腹上有几块颜料渍,青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可能是画画时蹭上去的。
“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家里人。”刘简阳建议。
她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垂下来,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容很淡,应该算是水彩画里最浅的那一层颜色,不仔细看就看不出轮廓。
“我叫沈萍旎,七班的。”
“刘简阳。”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上次……上次在校门口,你也帮过我。”
“那不算帮忙。”刘简阳想起了那一句夸奖。
“算的。”她低下头,声音又变小了,“那时候,我心情很不好,你说的话……。”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有些害羞,手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
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闷有节奏的,花坛里的月季被风吹了一下,花瓣轻轻晃动,一片粉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鞋尖旁边,她注意到了。
“你每天都画画?”刘简阳打破两人的沉默。
她点了点头。“嗯。在社团楼后面,或者校门口。”
“画得真好。”
她愣了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更真诚发自内心,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也没有很好。”她轻轻的说,但带着些雀跃,“就是喜欢画。”
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教学楼走。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她走在光斑和阴影之间,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有点透,能模糊看出曲线的轮廓,是跟清瘦体型相差的圆润。
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教学楼前的空地,刘简阳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几只鸟,黑色的,不大,像是乌鸦或者八哥,它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羽毛散开,姿态扭曲,有的翅膀半张着,有的头歪向一边,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散落在空地上,如同被随手扔掉的垃圾。
旁边有几个学生围在那里,小声议论着。
“怎么这么多死鸟?”有人说。
“是不是被毒死的?”
“好恶心,等校工扫吧。”
刘简阳看了一眼,鸟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羽毛也还算干净,不可能是被猫狗咬死的,它们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嘴巴微微张着死之前还在呼吸。
沈萍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鸟,眉头皱起来,“好可怜。”她小声说。
“不知道谁干的。”
“昨天晚上还没有的。”旁边一个男生在跟朋友说,“我昨晚打球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刘简阳站起来,目光越过那些鸟。
回想起今天校门外面有个奇怪的人,不是那个中年人。
在学校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制式服装,手里提着一个完全用黑布蒙起来的鸟笼,初看以为是某位学生家的司机,但气质凛然,不像。他背对着学校,另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表情慎重的环顾四周。
刘简阳看了他几秒,那个人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打电话,仿佛一切喧嚣对他没有影响。
有点奇怪的人,但具体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怎么了?”沈萍旎眨着眼看他出神的样子,有些好奇。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吧。”
走到教学楼前面的空地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简阳。”
他转过头,吴岚站在三步之外,她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肩膀,皮肤是日晒过的蜜色,短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在耳后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汗珠顺着胸前沟渠往下滑,消失在背心的领口里,引人注目。
“怎么了”刘简阳问。
“没什么,跟你说话不行?”吴岚笑着说,朝沈萍旎点点头,对方害羞的回应,然后吴岚凑到刘简阳身边低语:“我都看到了,我本来想过去的,结果你比我快。”
她高兴的笑,目光透露出欣赏。
“那个人纠缠她好几次了。”刘简阳小声开口。
吴岚点了点头,“我见过一次,上周在校门口,我刚要过去,那个人就跑了,可能是看到保安在。”
她又回头看了眼默默跟在身后的沈萍旎,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是确认,确认她没事了,然后就不看了,继续低声跟刘简阳说话。
“你刚才——”吴岚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捏手腕的动作,“挺行的。”她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笑意更深。
“行啊,挺有男人气概嘛。”她说话带着朋友间的调侃,眼睛明亮的看着他。
“什么行不行的。”刘简阳说。
“就是行。”吴岚坚定的说,“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况,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在旁边站着犹豫要不要上去,你倒好,直接上手就把人拉走了。”
“反应快不犹豫,这点——”她顿了一下,苦思冥想,在找形容词但没找到,“……挺好的,不愧是体育部的成员。”
沈萍旎站在后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她听到了几句。
吴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伸手拍了拍刘简阳的肩膀,手很有力,拍上去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传过来,热乎乎的。
“对了,下午放学来社团。”她说,“体育部有活动,你别忘了。”
“什么活动?”
“你来了就知道了。”她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别迟到啊。”
她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运动背心后面印着白色的校徽,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脖子后面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衣领的形状。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刘简阳。”
“嗯?”
“今天干得不错!”
她转身大步走了,没有再回头,背心后面的校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花坛挡住就看不到了。
刘简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萍旎在他旁边小声说:“你们认识?”
“嗯,一个部的。”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好像有些在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今天谢谢你。”她说,“真的。”这话不再轻飘飘的,让人感受到分量。
“没什么。”
“那我先去教室了。”她指了指楼上。
“嗯。”
她转身没动,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白色的皮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刘简阳。”
“嗯?”
“你……”她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小声说,“谢谢,你是个好人。”说完她转身上楼,步子很快,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裙摆在楼梯拐角处飘了一下,白色的,仿佛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面,只留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比一声远。
刘简阳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
好人。
他不太确定自己当不当得起,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气,她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如同要把这两个字钉在他身上。
他转身往三班走。
一楼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腐烂的花瓣混着泥土的腥气,他经过窗户的时候往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空地上散落的死鸟还在,几具黑色的鸟尸散落在石板地上,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旁边围了几个学生,有人在用手机拍照,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到了班级,教室里闹哄哄的。他坐下来,施小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来晚了。”
“嗯,路上耽误了一下。”
“哦。”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作业。
刘简阳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书,目光停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