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热的。
这是翟庆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唯一的念头。
那个人摔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翟庆听见的只有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身体撞在岩石上,又被弹起来,再落下。那声音很钝,像一袋粮食从高处坠地。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不是不想动,是腿动不了。
山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血腥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什么也没碰。但掌心里全是汗。
那个人他不认识。
他只是听见鸟叫才过来的。
三个时辰前,天还没亮。
翟庆从山脚下的镇子出发,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壶水。他不是猎户,不是樵夫,只是个抄书的。秦灭齐之后,他的差事从抄写齐国故简变成了抄写秦律令文书,日复一日,那些刻板的笔画让他手指发僵,眼睛发涩。书佐算不得什么体面差事,但管一口饭吃。
今日休沐,他想进山走走。
没什么目的。秋末的山里凉得早,枫叶红了大半,灌丛里偶尔蹿过一两只野兔。翟庆沿着猎户踩出来的小道上行,走到半山腰时太阳才完全升起来,光照在背上有些暖意。
他想,这样活着也行。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鸟鸣。
那声音不像是寻常鸟叫。太亮了,亮得有点刺耳,像是有人拿一片金属敲在另一片金属上,余韵拖得很长,在山谷里来回荡。翟庆停下脚步,偏头去听。第二个声音紧跟着来了——还是鸟鸣,但这一声变了调,末尾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然后,是人的喊叫。
太远了,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股语气里的亢奋是藏不住的。有人在山上,在崖顶那边,声音顺着石壁滚下来。
翟庆犹豫了一下,把竹篓藏在一丛灌木后面,沿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后来他想,这大概就是命。
崖顶是一块往外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能看到山脚下蜿蜒的官道。此刻岩石边缘趴着一个人,背对着翟庆,身上穿着粗麻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边散着几支箭。那人趴在崖边往下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垂在崖壁下面。
翟庆藏在十几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没出声。
他是个谨慎的人。在官署抄了几年文书,他见过太多因为多说一句话、多看一个眼色而倒霉的人。齐地来的,在咸阳没有根基,谨慎就是命。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一点视线。
那人把绳子系在崖边一棵老松的根部,使劲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然后开始往下爬。绳子绷直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崖壁很陡,往下是几十丈的深渊,碎石随着那人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盯着崖壁下方某个翟庆看不见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值钱……这东西肯定值钱……老爷们没见过这个……”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翟庆顺着他的方向往下看,这才看见了那只鸟。
它卡在崖壁中间一丛枯死的灌木里。
那是翟庆一辈子——不,是往后很多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那鸟太大了。比寻常的雉鸡大出数倍,脖颈细长如鹤,头顶有一撮羽冠,像一只锦鸡的头安在了鹤的身子上。但真正让翟庆屏住呼吸的,是它的尾羽。那尾羽足有三尺长,在阳光底下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烧透了的炭,外面蒙着一层灰,但灰底下是流淌的火。在秦宫抄过不少珍禽异兽的图谱,但他从未见过、也没在任何竹简上读过这样的鸟。
鸟的腹部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崖壁的石头上。那血在阳光下发亮,不是寻常的红。
猎户往下爬了约莫两丈,脚踩在一处凸出的岩棱上,伸手去够那丛灌木。手指差一点。他又往下挪了半步,绳子在他腰间勒出一道深痕。
“别动……”他对自己说,声音发紧,“别动别动……”
翟庆攥紧了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那个人他不认识,那只鸟他也不认识。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藏在石头后面,看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发生。他完全可以转身走,下山,回家,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