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婚礼那天下了小雨,黏糊糊的,把地面打湿一层,踩上去不溅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陈华山到时,棚子已经搭起来了,红拱门,红地毯,门口贴着大红喜字。
鞭子炮放过一轮,碎红纸泡在雨水里。
来吃席的人很多,面熟的、面生的都有。
他找个座,同桌的有她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江子誉比以前胖,戴着副眼镜,看见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新郎来敬酒,陈华山看清了那个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说话声音很大,端着酒杯走到这桌,朝大家举了举,一口闷了,拍了拍江子誉的肩膀说“小舅子好好学习”,然后又转到下一桌。
“人还行。”江子誉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就是有点爱吹牛。对我姐还行。”
陈华山没接话。
然后他看见了江淼淼。
一身红,头发盘起来,别了几朵红色的绢花,妆画得浓,把脸上的棱角都盖住。她跟在余明星后面敬酒,笑得标准,露出八颗牙,
陈华山看着她,愣了神,手紧紧抓着衣角。
她走到他这桌的时候,笑了一下,跟对每一桌的笑容一模一样。
“陈华山来啦。”
他站起,不知道该说啥,就端起杯子。
“新婚快乐。”
“谢谢。”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后面的人催她,她就端着酒杯走了,红裙子拖在地上,扫过被雨水打湿的红纸屑,扫过泥地上的脚印,扫过那些花生壳和瓜子皮。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
陈华山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呛了一口,眼睛有点辣。
江子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会儿,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碎红纸和泥地上。
“这个给你。”江子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喜糖,还有一包烟。
陈华山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他把糖和烟揣进口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还在下,不大,刚好把头发打湿一层。
麦田在路两边铺开,麦子正在灌浆,青黄色的,被雨淋得低下头。远处的桑树林长出了新叶,绿蒙蒙的一片。
他想,江淼淼终于还是困在这里。
她曾经踩在水面上走路,水都给她让道。可现在她脚下的路是实的,是泥的,被雨水一泡就粘住鞋底,每一步都得用力拔出来。
陈华山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走到路边上等班车。雨停了,云还没散,天空灰蒙蒙的,隐约听见一两声鞭炮的余响。
班车来了,他上车,就着车窗坐下。口袋里的喜糖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他拆开一颗,是廉价的水果糖,放嘴里,甜得发苦。
十二
陈华山大学毕业后,在外面漂了两年。先是进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干了半年,老板跑路,工资欠了三个月没发。
又换了一家做建材的,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攒了点钱,攒了点人脉,然后自己出来单干,在郑州开了家不大的商贸公司,倒腾装修材料。
公司不大不小,养着十几个人,赚不了大钱,也饿不死。每天忙着应酬,偶尔回一趟老家。
他娘催他结婚,他说再等等,等公司稳了再说。他娘就问等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等什么。
他跟江淼淼断了联系。
只是过年的时候偶尔听江子誉提两句,说她嫁过去以后日子还行,余明星店里生意凑合,她自己在开个小的服装档口,生了俩小孩,一儿一女。
江子誉发过张照片,她抱着小的那个,站在自家店门口,胖了些,头发剪短了。
陈华山把照片存了,没回复。
有年中秋,他回村看他奶,路过江家的老院子。院门锁着,墙头塌了一截,院子里的草长到齐腰高。
他站门口看了会儿,想起小时候他蹲在这里等江淼淼,等她喂完猪,三个人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
那扇门吱呀一声推开,她探出头来说走吧,手里捏着三块钱。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偶尔想起她,心里沉一下,该干嘛干嘛。
那些事越来越远。
有天他接到她的电话。
号码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声音说:“陈华山,我,江淼淼”
他愣了下。
那个声音沙哑些,他听出来了。
她以前叫他的名字总是叫错,现在对了。
“淼淼姐。”
“你还存着我号码呢。”
“没存。听出来的。”他说,“怎么着?”
“你有空不,回来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她顿了下
“不算急事,你方便的时候回来就行。”
陈华山第二天就把公司的事交代了一下,开车回去。
她住在县城里的巷子里,还带个院子。那种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楼梯间堆满了杂物。
门开着,她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个小太阳取暖器,橙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陈华山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老了一些。
“进来吧,别站门口。”她抬头看他。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很简陋,床,衣柜,折叠桌,桌上摆着几瓶药。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照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你生病了?”陈华山看着那些药。
“没有。我奶的,上个月又住了一次院,刚接出来,明星生意破了,欠了钱……”她把小太阳往他那边转了转。
“不是为这,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玩意?”
江淼淼没说。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严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小太阳的那一圈橙红。
然后他就坐着,脖子上挂条红绳,她就把它取下来,红绳上面挂着颗小珠子,幽幽的冒着蓝光。
十三
火车在雪里走。
车窗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层灰白的雾气和偶尔掠过的树影,树枝上压着雪,沉甸甸地垂着。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人不多,零零散散地靠在座椅上,有人打盹,有人刷手机,有人对着窗外发呆。
陈华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珠子。
那天下午县城也在降温,巷子里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缝灌进来,小太阳的橙红色光照在她脸上。
她把窗帘拉严了,屋里暗下来,她从脖子上解下那根红绳,绳上拴着这颗珠子。
她就讲她做了个梦。
特别真。
那里有条河,看不见边。河底有什么东西,盘着,那东西跟她讲话,讲它是条龙。
说很多年前它跟别的神仙打架,身上的避水珠掉了,落她身上。
她小时候碰不了水,就是这个珠子融在她身子里。
陈华山想起她说话的样子。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小时候一样。
平平淡淡的。说到最后她笑了一下,说老天爷连缺水都不让她缺。
珠子在她手心里幽幽地亮。
她说,陈华山,你替我去还吧,那玩意儿叫她去海边,去滨海,走到哪算哪,总会遇到他,然后还给他。
她走不开。小的要上学,她男人生意破了,欠钱,她奶三天两头住院,估摸着要没气。她那个档口一月也挣不了几个钱,想着卖了,凑两个子儿出来。
她倒是想去海边,这辈子还没见过海。但她没那个心气,她小时候想,现在,其实也就那样。
说罢,江淼淼就哭了,眼泪往下掉,陈华山没见过她哭,难过的厉害。
以前说要去太平洋,环游世界。那时候觉得自己行。现在不行。
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闭上眼就是一堆账。
她把珠子塞他手里。
她讲他早就钉死在这儿,小时候几千斤的粮,飘啊飘,卖不出去,她就可惜,现在才发现,她就是那么一两,烂在仓里,打成糊糊,去喂猪。
你拿着它,替我自由。
求你了,我不去。
火车晃了下,广播里报了个站名,他没听清。窗外的雪还在下,田野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几间房子一闪而过,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他想,河南的雪和别处的雪大概也没什么不同,但江淼淼没见过别处的雪。
她最远就到过广州和东莞,工厂的宿舍和流水线,那里的冬天不下雪,只下冷雨。
她把珠子给他,临走,她站在门口送他。
说,你走咱们之前画的那条线,去海边,把珠子还了。替我去看看,海是什么样。
然后她转身回屋里。门没关严,一线橙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是小太阳取暖器的光。
转头看窗外,雪小些,能看见远处的村,灰蒙蒙的屋顶,光秃秃的树。
火车进站,速度慢下来。
他下了火车,站台上冷得厉害,风从出站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把手插进口袋,又碰到了那颗珠子。
凉凉的。
他上了辆车,司机问去哪,他说个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里放着歌,音量调得低,听不清词,断断续续的,和着暖气的嗡嗡声。
那个珠子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放在任何人嘴里说出来,他大底都会觉得对面疯了。
但那是江淼淼,是他的姐,他的淼淼姐。
她只是想让他替她走一趟。
出租车停在他公司楼下。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雪停了,风还刮着,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十四
陈华山把公司的事交代好。
小公司,离了他照样转,他跟助理说回趟老家,小伙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做表。
他买了些东西,吃的什么的。
他上车,往东开。不知道该去哪个海边。青岛?威海?连云港?他在导航上随便点了一个,系统开始播报路线,他就跟着走。
开到半路,在服务区停下来,给江子誉打个电话。
“你姐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江子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风声,大概是在外面。
“前两天还念叨你,说欠你的钱该还了。”
什么钱?想想就忘了。
陈华山说。“你跟她说,我出趟远门。”
“去哪儿?”
“海边。”
江子誉愣了下,“去旅游啊?行,你好好玩。”
陈华山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高速上的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一阵的风,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哗哗响。
到滨海的时候是傍晚。
他把车停在海堤外面,下了车,沿着石阶往沙滩上走。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上没人。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眼前。
灰蒙蒙的天和海,分不清边界。浪一排一排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
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撕成碎片。
这就是海。江淼淼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陈华山把鞋脱了,放在石头上。
他把脖子上的珠子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珠子在昏黄的天光下幽幽地亮着,蓝莹莹的,像颗星星。
十五
他想起江淼淼对他说的,想起她的身影,总是佝偻在那一处阴暗逼仄的地界,身上飘着饭味和油烟。
他心里酸楚,总也说不出几句话,他就那样穿着干净的衣服,人模狗样的站在她的面前。
江淼淼啊,以后要去太平洋,逛着海上的风景,看着飞鱼跃起,明月落下,走上夏威夷岛去度假,去吹海风,去南极看看冰雪和高川,看山看水,星辰日月。
带着陈华山,一直向远处走,永远也不去停,永远也别走到尽头……
他们的旅程开始了,在滨海边,只有陈华山一个人。
他含着那颗珠子,用脚去踩踏蔚蓝的海水,一步一步,向远处移动,他好像都在平地之上,又好像乘着柔软的云,伴着海浪飘向远方。
他走,在海上,一步步,路过憧憬的世界。
他看见,巍峨的富士山,和飘扬的樱花。
他看见,透明的海水下,珊瑚如树枝般伸展,鱼群旋转成银色的漩涡,像童年转动的万花筒。
他看见,一只鲸从他脚下缓缓游过,背脊如山脊,发出悠扬空灵的回声。
他看见,荧光色的浮游生物在夜晚亮起,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出蓝光,像踩碎了银河。
他看见,合恩角比房子还高的浪,灰色的天和海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哪里是开始。但珠子发着温热的光,水就向两边退去,像摩西分红海,像命运对他温柔。
他看见,冰山从南边漂来,透明的蓝色里,封着比人类更古老的空气,安静得像一座座移动的殿堂。
他站在大西洋的中心,四周什么都没有。
水,水,水。
天,天,天。
他想说给谁听,但身边只有风和盐的味道。
他想起江淼淼说:“等我成了大英雄,你就可以当我小弟,我就踩着水,带你江河大川”
现在他走了这么远,她却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四周长着金黄的麦子,佝偻着腰,灶台前升起油烟,把她牢牢捆住。
他用相机拍下的每一个地方,他要把这些照片亲自带给淼淼姐看。
他继续走。
一个人。
他要一直走,只要一直走,就能到他想去的地方。
风不吹了,浪也卷不起他的弧度,他现在在哪?头顶耀眼的日光不会告诉他。
陈华山累了,也走不动,他就坐在那,广袤无垠的海水边,静静的感受。
远处有光,很亮,很亮,温暖,迷人,陈华山动着身体,触碰那份光晕。
他睁开眼,眼前只有光,还有那被照的闪耀的海水,那么耀眼,却不刺痛,只是一味的,将它的美好慢慢的包裹进陈华山疲惫的身躯。
他知道,他找到那条龙了,找到哪一条让江淼淼从出生就不一样的龙了。
他张开嘴,珠子从他舌头上滚落,落在掌心。它比出发时更亮了,像颗月亮,像江淼淼把它交给他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她以后……会好吗?”
那团光没动,那条龙也没回答。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所问的答案。
他感觉到一阵流动,像呼吸,像潮汐,珠子从他掌心浮起,变得愈来愈亮,愈来愈亮。
半空中,它停了一瞬。
然后融入了光里。
四周安静了一息,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一切变得很轻,很轻。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自家卧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上有两只死蚊子,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枕头边。
他躺了很久。
然后翻身下床,穿鞋,出门。
十六
江淼淼家还是那个样。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电瓶车胡乱停放,江淼淼的孩子正趴在桌上,用铅笔认真的写着作业。
她站在堂屋里,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
看见他进来,愣了下,然后笑。
陈华山走到江淼淼身边,问她一切好了没,问她现在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用手去触碰水?
“陈总,这是讲啥嘞?咱们女人家,手要是碰不了水还咋的顾家哩?”
陈华山就愣住了,看着江淼淼尴尬的笑,然后她的孩子过来,抱着她的腿,跟她讲他饿了。
江淼淼就让他先写作业,饭一会就烧好了,她正在和陈叔叔商量事儿呢。
“淼淼姐……”
“哎呀,别这么叫,怪不好意思的。”她把菜盆放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沓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你来得正好,上次跟你借的那钱,我一直惦记着。你数数,看够不够……”
钱?什么钱?他上次来不是拿了那个珠子吗?为什么会有钱的事儿呢?
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痛,精神恍惚。
对啊,是钱。
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家里来,为什么会自己去找江淼淼,因为她当时打电话跟他说,家里人生了病,找陈总借些钱,等着日子扛过去了,再还回去。
江子誉跟他讲,欠你的钱该还了。
钞票递过来。
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节发红。
陈华山没接。
掏出自己的相机,急忙调动照片,上面照了,他站在水上,拍着他和沿途的风景。
“淼淼姐,”他说,“你看”
照片调出来,上面拍的是陈华山坐着游轮路过的地方,有日本,有新西兰。
他没有站在水上,一直都没有。
江淼淼就说,她弟前一阵子跟她讲,陈总去海边旅游了,原来是真的,还去了那么多地方,真是漂亮,不像她,老婆子一个,窝在这地方,啥世面没见过。
“不对,这都不对,淼淼姐,你难道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她歪着头,有些诧异
“记得你小时候缺水,总不是碰不到水吗?踩水面上也掉不下去……”
江淼淼就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又皱着眉,搔着头发“应该……没有吧,站水上怎么能掉不下去呢?陈总,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些大?”
然后她就又把钱给掏出来,跟陈华山讲。
“上次你来找我,我说家里急用,跟你借了些。你不是来拿钱的吗?说起来都过了很久……”
陈华山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江淼淼就把票子塞进他的手里,叫他拿好。
陈华山没有继续说,他证明不了,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模糊了,江淼淼真的让他去过海边吗?
“嗯,对。”
陈华山接过那几张钞票,攥在手心里,没有数,脑子有些昏沉,懵懵懂懂的想了好久。
“够了。”
“那就好。”
江淼淼松了口气,又笑了笑
“哎,陈总来都来了,要不要留下吃个午饭?正好今儿饭烧多了,我现在去买点菜,等我家老头子回来了,好好叙叙旧……”
“不用了。”
他转身往外走,江淼淼还要拦,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江淼淼家的大门,破旧,但里面有她的身影,她的孩子,她的家。
“真不留下来吃个饭吗?一会出去吃还要花钱哩……”
陈华山摆摆手,回头看着江淼淼,她一直站在那儿,像小时候等他出去玩一样。
“淼淼姐”他喊了一声。
“哎!”她就应着。
“中午有事儿,等我晚上再来……”
陈华山回了老家,回到村里,去看看他之前待过的地方。
他来到之前江淼淼的家,现在也就是江子誉的房子,他也结了婚,门面被翻了新,大门紧紧锁着,里面新盖好的楼房矗立着,代替原来的破平房。
他就顺着记忆来到之前的荷塘,想着他们之前在里面偷莲蓬。
以及他们救过人的池塘边,之前被救的那个小孩,住在村里,长成大人。
他就说他记得,忘不了,陈华山先跳水救他,然后讲淼淼跳进水里救他俩,边讲边笑,谢谢他俩救了他的命。
陈华山想起之前来采访江淼淼的记者,但他的脸总是模糊,分不清男女,也忘记了节目,脑子里就想起来,那人没采访别的什么,只是报告江淼淼救人的事迹。
哪里有什么超能力?
那条河依旧流淌着,一边依旧是碎石滩,另一边依旧是绿油油的草地,他记得江淼淼背着他和江子誉,从这边背到那边,然后在那边的村里玩了一晚上。
但他现在记不清了,他忘记了河的对面究竟是什么,模模糊糊,是一个村子呢,里面现在有多少人家呢?
他就开车绕过去,从那边很远的大桥上走过,来到了河对岸,河对岸有草地,往里面走,那里是一大片的树林,没有村子,自始至终都没有。
对啊,他好像记起来了,没有到达过对岸,他们在这碎石滩,玩了一个晚上,打着水漂,怎么会连对面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避水珠。
也许江淼淼从来都是一个普通人,不然她怎么喝酒,怎么洗碗,怎么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一直平淡的过着半辈子。
他记不清了。
或许她奶没有淹过她。水从来不会避开她。她出汗,她要喝水,她需要洗澡,她和所有人一样。
他们只是普通的孩子,用着竹棍,够着莲子,江淼淼跳下水去救那个孩子,没有记者,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一起长大。
然后姜淼淼嫁了人,他也怨他的故乡
她只是穷。
江淼淼坐在稻草垛上,神采飞扬地说:“等我成了大英雄,你就可以当我小弟,我就踩着水,带你看江河大川。”
他当时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假的又怎样,他就这样想,无论江淼淼之前现在怎样,他们总也回不到过去,就像现在,他喊她淼淼姐,她却再也不会故意喊错他的名字。
他自己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日本,新西兰,美洲,但他没带江淼淼,自己一个人,在镜头面前笑着。
远处,村口的喇叭在放广播,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回了自己家,去看了他家的老人,路过后门的时候看见了自家的水缸,上面裂着一个豁口,陈华山就上去摸着它,反复的摩挲着。
天快黑了,他拍拍屁股,走了,他跟江淼淼说过,晚上去她家吃饭,等着吃完,喝酒叙旧。
然后也该坐火车,回郑州,重新工作,然后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