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陈华山毕业前,江淼淼会从城里回来,给他们带吃的,几大包子,摸不着边。
带他们风风火火的耍,或者是待在空调间儿里,三个人聚精会神的,看着一小块儿屏幕。
等着江子誉和陈华山毕业,三人算是彻底分开,江子誉在四中,陈华山跑去三中。
也算地隔千里,十日百日,难得一聚。
偶尔见着也是在大街上,小孩没钱,就吃着路边摊,欢快的聊。
江淼淼长得高,头发更长,皮肤也白起来,没人会像村里的婆子一样,觉得她是个男孩。
或者是村里大聚,或是过年串门,几家聚餐也能挨着一块。
等着他们都有手机,就换个联系方式,真是许久不见的时候,几个人放一块,倒也没了话说。
好比过年罢,几个人难得吃一张桌,嘴里也憋不出来几句话,游戏不通,爱好不一样,只是聊着事,也就只是事。
江子誉就说他吃完了,转身就走,躺在沙发上摆弄着自己的荧光屏。
陈华山就问江淼淼最近怎样,学习顺不顺,吃的好不好,以及她的超能力,有没有开发出新的功能来,或者是能干什么大事儿?
江淼淼就笑,说她吃好学好,就这中考成绩,明年能上川高,也就爷奶老了,平日里生些小病。
缺水照样缺,不用喝水,不用洗澡。像她这种住宿生来讲,方便的很。
她倒是发现她不是不流汗,只是流出来了,就蒸发掉了,像他碰到的那些水一样,停了一会就弹开了。
还有啊,有时她正上厕所呢,头上就浇下好大一滩水,索性她这辈子缺水,那玩意儿碰不到她。
江淼淼就问他要不要去河边逛逛,陈华山就说好,跟着江淼淼,就着夜色,从树林里穿行,把脚下的叶子踩的噼啪作响。
到了河边,两人就停了,天色黑蒙蒙的,对面的村子闪着灯光,头上有许多闪亮的星星,水面漆黑,沉寂的像头牛。
江淼淼看着他,问他要不要去河对岸看看?陈华山觉得莫名其妙,问她为什么。
她就说,像之前一样,去对面看看,像她这么厉害的人,都站在这儿了,不施展一下岂不是很可惜?
陈华山就答应她,她就蹲下身子把陈华山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河对面走。
陈华山长大了,还是江淼淼力气小了?他知道江淼淼背的吃力,一步一个脚印,喘着粗气。
河中央有很凉的风,脚下是水,头上是天,这种感觉很奇妙,陈华山怎么也说不出来。
等到了对面,他们就停下,坐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吹着河风,望着他们来时的路。
只是陈华山想,如果江淼淼带着它环游世界的话,会不会一路走,一路喘气,怎么也走不到对岸。
七、
江淼淼学习苦。
但她好像不是那块料。
江淼淼上川高,她弟弟去了一中,依旧是住在学校,学校宿舍很方便,后头有食堂,前面就是教学楼。
江淼淼之前周末还会回家,坐着班车到国道边,然后拐入里面的路坡,往里面走一个小时,大概就到了家。
现在快高考,除去节假日她都住在宿舍,周末教室没人,就坐在里面学习。
夜里江淼淼也会想,上天给了她如此奇特的能力,她或许能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江淼淼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这么鸡肋的能力能干些什么,或许真的只有去海边旅游。
她就笑,想着毕业挣钱,她就可以去滨海,去很远的地方。
对,她要带着陈华山,那个小屁孩。
陈华山也进了川高,不过刚刚入学,江淼淼马上就要毕业。
她也找过陈华山,给他带些东西,从教室门口往里喊。
“陈-华-山!”
他也无奈的摇摇头,跟她不厌其烦的纠正
“是陈华山,华山的华……”江淼淼丢下东西就走,下课时间毕竟短,江淼淼课程安排也很紧。
等江淼淼走,陈华山几个哥们就八卦的凑上来,问那是谁,陈华山说那是她姐,挺仗义,这不,给他送好吃的了。
其实江淼淼很少找他,毕竟俩人只算个远房亲戚,不是同性,话题也少,基本就是各自过活,见面点个头来着。
江淼淼也没什么时间瞎想,她现在想最想干的,就是和这周围的稻草争个高低。
河南啊,数不尽的乡土和麦田,田里长着成片的土包,埋葬的不只是人,它们的根缠绕着江淼淼和另外的三千万年轻人,麦浪无边无际,散出麦香。
她没有父母,她是个女人,她很早就听见别人讲,这地方,早晚会变好,一年,两年,还是一百年。
江淼淼觉的自己见不到,要么化成蒲公英漂泊,要么变成一根钉,钉死在这里。
她越长大就越害怕,害怕这个地方用血和汗喂大她,她却还要感激,然后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她看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被什么困住,但是偏偏谁都没错,她只能努力,用她的平庸努力,然后变得更加平庸。
八、
江淼淼考完试后去工厂做工,最后分数大概够上个公办二本。
她家里人问她,还想不想继续上。
“不去,毕业不见得找到工作,外省花销大,她也不是这块材料,你们身体不好,我也该留下来孝敬……”
她这么讲,然后梳梳头,抹抹眼泪,就去了外地。
陈华山坐在明德的教室里,窗外新修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泛着一层油光,夜自习的灯管嗡嗡响,他躲在课本后面,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你分儿不是够了吗?为啥不去上?”
消息发出去。同桌用胳膊肘捅他,问他打不打牌,他就叫他滚,好好上课。眼睛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不想上。以后还是要当牛做马,不如出来早点……”
江淼淼的回复很短。
“你不说考川高就是为了上好大学吗?不是说要去海边旅游吗?”
他打了很长一串,又删掉
“那你现在在哪?”
这次回得很快。
“广州。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四千五,在咱那儿,新工,只有一半。上学四年,花的不止,还少挣四年钱,里外里差多少你算。我弟还得上学,他是男孩,我爷肺不好,上个月刚住院,我不挣钱谁挣钱。”
“就是住的不好,男女住一块,不过买个帘子一挡,也没人在乎你男女,累的跟死猪似的,倒头就睡了……”
江淼淼下了工,有时间发信息,就着旁边的烟味,捂着鼻子打字。
陈华山没有算,他知道算不过她。
“那你以后咋办。”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坎过了。我又不是去送死,就是打工,攒点钱,说不定以后自己也开个店,到时候你来给我打工啊。”
江淼淼自己在手机后头哭,她也上学,不过她上好浪费,她觉的自己上不好,可她还是想上。
陈华山没笑,回家去了。
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他觉得江淼淼不该这样,她该去上学,在大学吃好喝好,跟那群臭美的女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陈华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一手端着豆浆,一手点开消息,江子誉发的。
“华山哥,我姐去广州了。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念书,别叫你多想……”
陈华山把手机按灭,豆浆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那昨天还跟我讲个屁啊,大爷的……”
他没再发消息给江淼淼,只是把那条信息反复瞧了几遍,然后给江子誉回:
“知道了。你姐要是缺钱,你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他想起小时候她背他过河,一步一个脚印,喘着气。
河那么宽,她瘦,他趴在她背上,说淼淼姐你累不累,她说不累,说她是姐姐,比他们大,应该照顾他们。
没人照顾她,她也是个小孩,哪来的力气管别人。
他打好字,说等他毕业,筹划下去海边。然后就有老师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哪班的,怎么带手机过来?
然后陈华山就被叫了家长,手机上交一个学期。
江淼淼就没有等来他的信息,第二天依旧上工,新来的妮子跑了几个,活又都甩到她手里,累不累都无所谓,她只是难过,心里想着,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啊……
那年冬至,广州不冷,但厂里给每个工人发了袋汤圆。
江淼淼端着塑料碗,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吃。旁边几个四川来的姐妹在聊电话,哭着跟家里说想回去。
江淼淼没打电话。她不知道该打给谁。奶耳朵背,接了也听不清。弟在上学,不想让他分心。陈华山——她想想,还是算了,人家小孩在好好念书。
汤圆是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她吃着吃着,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至她奶包饺子,白菜猪肉的,馅儿咸,她不爱吃,总偷着去陈华山家蹭饭。
她把塑料碗丢进垃圾桶。抬头看见宿舍楼上那排晾着的工服,灰蓝的,一模一样,风一吹,齐齐地往一边飘。
她想,她大概也就是这么一件工服。谁穿都行,穿旧了就换。
九、
高三那年寒假,陈华山没回家,待在学校的补习班里,腊月二十四,他爹打来电话,叫他回村吃席。
“你江家表爷没了,夜里死的……”
陈华山挂了电话,去跟班主任请了两天假。春运已经开始,县城的客运站挤满了拎着编织袋的人,四十分钟才挤上班车。
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车厢里有人抽烟,有人抱着鸡,有人大声讲电话,说今年工钱还没结清。
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麦田。冬天是灰蒙蒙的青,趴在地上,薄薄的,盖不住土。麦子还没拔节,贴着地皮长。
他想起江淼淼以前站在稻草垛上,说等她长大了就不要待在这四四方方的河南了,他该高兴,因为她现在确实不在。
班车在谈点停下,陈华山下车,被他爹接走,带回村里。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是江淼淼牵着他走,后来是并排走,现在是他一个人走。
丧事摆在江家的老院子里。棚子搭起来了,花圈靠墙码了一排,白的黄的菊花被风吹得簌簌响。几个本家的婶子在灶房忙活,大铁锅里炖着杂烩菜,哀乐从一台老旧的录音机里放出来。
他看见江淼淼背影,穿着件黑色的棉袄,袖子上别着一块白布,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弯着腰跟一个来吊丧的叔伯。
她转过来的时候,陈华山愣了一下。
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下颌线也比从前硬,皮肤又黑。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走过来。
“陈华山,长高了嘛。”她说,声音沙哑。
“是陈华山,华山的华。”他说。
江淼淼笑着,领他到灵堂上了香。照片里的老人他不算熟,只记得小时候来江家玩,老头坐在堂屋门口抽烟,不怎么说话,偶尔骂一句牲口又跑了。
上完香,陈华山就站在院子里。
江淼淼又去忙,一会儿去灶房看菜够不够,一会儿去门口接来亲戚,一会儿蹲在她奶的轮椅旁边,低声跟她说什么。
她奶已经糊涂了,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毯子,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跟谁说话。
傍晚的时候,来吊丧的人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华山帮着收拾桌椅,江淼淼从灶房端了两碗杂烩菜出来,递给他一碗,两个人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吃。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扯了一盏临时灯泡,昏黄的光打在花圈上,把那些假花的颜色照得格外鲜艳。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江淼淼问,嘴里嚼着土豆。
“还行。马上就高考了,天天做题。”
“能考上好大学吧?”
“差不多。”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陈华山想说点什么,想问她广州怎么样,工厂累不累。但他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低头扒饭,吃得很快。
“我弟呢?”他换了个话题。
“在屋里陪他奶呢。明儿一早还得回学校,他今年也高三,就是学习没你好,指不定考不上,跟我一起打工……”
江淼淼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碗在在膝盖上。
“我爷走得也安详,没遭罪……”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说这些了。你今晚住这儿不?不住的话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住我奶那儿。”
“行。我先去收拾,灶房还乱着呢”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华山。”
“嗯?”
“明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他说好。
她就端着碗进灶房,昏黄的灯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长。
晚上,陈华山躺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江淼淼蹲下身子背他过河,说她是姐姐,应该照顾他们。
江淼淼不是普通人,比他们都要特别,怎么现在,她在这片麦田中间的老院子里蹉跎。
明儿一早还要去上坟,然后赶回广州。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麦田,照着光秃秃的桑树林,河水在冰面下睡着,发不出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陈华山去跟江淼淼说一声。
“回学校好好学。”她说。
“淼淼姐——”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
“等你考上大学了请我吃饭,我等着。”
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田还是那片田,薄薄的青灰盖不住底下的土。
他想,也许这片土地什么都长不出来,也许能长出来的东西注定要被困在这里。
班车还是那趟班车,晃晃荡荡地往县城开。他靠着车窗,拿出手机,看到江子誉发来的消息。
“我姐明天回广州。”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十、
陈华山失信,他上大学,没联系江淼淼,爹娘一声不吭的给他办了升学宴,江子誉坐在对面,上的民办二本。
江淼淼在外地,听说不在广州,他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陈华山就不管,安心的吃着他的菜,然后回家睡觉。
陈华山大学上了些年份,两年,还是三年?然后节假日回家,在西亚的超市里碰到了江淼淼。
碰到了,谁也认不出谁。
江淼淼重新剃了短头发,现在又计划着留长。陈华山见了江淼淼一开始还不信,直到江淼淼“陈华山,陈华山”的喊了好几回,他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他的淼淼姐。
陈华山说请她吃饭,江淼淼本来想拒绝,但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儿,眼睛有些红,然后就答应。
出去了,就随便找家苍蝇馆子,点俩小菜,几瓶啤酒。
江淼淼说陈华山长高了,比她还高,她也快不认识。
陈华山就瞧着江淼,明明只比他大两年,他还是个小孩,江淼淼已经足够像个大人。
菜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江淼淼自己倒了一杯,也伸手去拿酒瓶。江淼淼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小孩喝什么酒。”
“我都大学了。”
“大学也是小孩。”她把酒瓶挪到自己那边,给自己满上,仰头喝了口。
“你好好吃菜。”
陈华山没争。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馆子很小,后厨的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啤酒的麦芽气,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扇叶上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隔壁桌几个大哥在划拳,声音很大
“你还在厂里?”陈华山问。
“早不在了。去年去了东莞,一个做玩具,计件的,比流水线多点。”
江淼淼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又喝口酒。“后来那边订单少了,就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
“小半年吧。在西亚卖衣裳,就你碰着我那家。”
陈华山点点头,想问些什么,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你呢,大学怎么样?”江淼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行,就是上课,混日子。”
“没谈个女朋友?”
“没。”
“赶紧谈一个,大学里姑娘多。”她笑了笑,酒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别跟我似的。”
陈华山抬起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眼睛里有点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
陈华山数着,已经是第三瓶了。她的酒量比从前好,练出来的。
“陈华山。”她突然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清楚,是陈华山,华山的华,一个字都没错。
“嗯?”
“我要结婚了。”
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落下去,夹起一块肉。陈华山把肉塞进嘴里,嚼,咽下去,才开口。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八。人是我们镇上的,余明星,牌坊那边的。他爹跟我爷以前认识。”
陈华山点了点头。“人怎么样?”
“就那样。老实,不赌不喝,有个店,能过日子。”江淼淼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瓶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推着它转了一圈。
“我奶身体你也晓得,我弟学费还贵,他们家不用陪嫁,还给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陈华山没说话。他看着那三根手指,想起小时候在稻草垛上,江淼淼伸出三根手指。
那时候她手指干净,指甲缝里只有泥。现在,只剩下老茧。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
她又要去拿酒瓶,发现已经空了,就把瓶子放在一边,两只手叠在桌上,看着他。
“到时候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去。”
江淼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挤出一点细纹。
“行,那姐给你留个好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