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东京的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来栖拓海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攥着刚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热咖啡,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巷。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是老旧的公寓楼,墙根处堆积着无人清理的落叶和空罐子。
共通考试终于结束了。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这一场考试,他几乎拼上了半条命。从去年夏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先到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回家后继续刷题到深夜,周末还要去参加补习班的模拟测验。母亲心疼他瘦了一圈,父亲倒是难得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了”。
好在,努力没有白费。他估分的结果相当理想,报考东京都立大学教育学部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能顺利合格的话,四月份就要去东京都立大学报到了。
来栖一边走一边想着未来的事情,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罐子,罐子在空荡的巷子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最终滚进了更深处的阴影里。
他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巷子的尽头,有一个人。
说是“人”或许不太准确。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苍白的面孔上镶嵌着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燃烧的煤核,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着幽幽的光。她的头发是接近银白色的淡金色,披散在肩头,额前垂着几缕微卷的发丝,衬得那张脸既美丽又危险。
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哎呀,”她说,声音低沉而优雅,像是大提琴的共鸣,“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经过这里呢。”
来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脑勺撞上了巷子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死胡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的路已经被一堵凭空出现的黑色铁门封死了。
“不要紧张,来栖拓海君。”那女人合上手里的书,缓步向他走来,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我没有恶意。不如说,我是来给你带来好运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来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看过足够多的轻小说和动画,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女人停下了脚步,距离他大约三米远。这个距离不算太近,但也绝对不远。
“我知道很多事情,”她说,“比如你刚刚考完了共通考试,比如你的目标是东京都立大学的教育学部,比如你的妹妹理纱明天还要去学校参加冬季补习,比如你妈妈今天加班要晚一个小时才能回家,所以你才会走这条近路。”
来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说得完全正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微微欠身,做了一個优雅的自我介绍动作:“梅菲斯托,这是别人对我的称呼。当然,我的真名远比这个复杂得多,但对你来说,梅菲斯托就足够了。我是一个——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恶魔。”
恶魔。
来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应该害怕的,但奇怪的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笼罩了他。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太过荒谬,荒谬到像是一场梦。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梅菲斯托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我喜欢你这种直入主题的性格,”她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无论多么宏大,多么不可思议,只要你说出口,我都能为你实现。作为交换,我要你的灵魂。”
“灵魂?”
“是的。你死后,你的灵魂将归我所有。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不是吗?用你死后已经无用的东西,换取生前三个无所不能的愿望。”
来栖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恶魔的交易,三个愿望,灵魂的代价——这些元素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像是教科书式的陷阱。但问题是,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因为考试后的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这不是梦。
“我能考虑一下吗?”他问。
梅菲斯托摇了摇头:“抱歉,这种机会只存在于此时此刻。你若拒绝,我会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我需要立刻决定?”
“是的。”
来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和恶魔做交易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歌德笔下的浮士德,民间传说中的每一个与魔鬼交换契约的可怜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但问题是——他看了一眼梅菲斯托那身华丽的燕尾服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红眼睛——这个女人,不,这个恶魔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三个愿望……
如果他能够好好利用这三个愿望,他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自己获得超凡的能力,甚至——他的思维开始发散,但很快又被自己拉了回来。
不行,不能冲动。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
一个不会被恶魔钻空子的办法。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梅菲斯托挑了挑眉:“说说看。”
“在许愿之前,我要先把契约内容看清楚。”
恶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某种愉悦的意味:“当然,这是你的权利。”她抬起手,那本皮质封面的书凭空浮起,自动翻开到某一页,然后飘到来栖面前。
书页上的文字不是日语,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却奇迹般地能够理解每一个字的意思。契约的内容很简单:恶魔梅菲斯托将为契约者来栖拓海实现三个愿望,愿望的实现方式由恶魔自行判断,但需保证不违背契约者明确的字面意图。作为交换,契约者来栖拓海死后,其灵魂将永久归属于恶魔梅菲斯托。契约不可撤销,不可转让。
看起来很简单明了。
但来栖知道,关键在于“字面意图”这四个字。恶魔擅长玩弄文字游戏,浮士德的故事里,墨菲斯托就是这样把主角耍得团团转的。
他需要堵死所有漏洞。
“我想好了,”他说。
梅菲斯托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请说。”
“第一个愿望——”来栖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我要你在接下来五百年的时间里,教导我打倒你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恶魔的弱点、契约的破解方式、以及所有能够让你永久消失的仪式和咒语。你必须毫无保留地传授,不能有任何隐瞒,不能用错误的信息误导我,也不能故意让教导的过程变得低效或困难。教导的方式由你来定,但必须确保我能够理解和掌握。中途你不能以任何理由停止教导,除非我已经掌握了所有打倒你的方法。”
梅菲斯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个愿望,”来栖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我的灵魂将在五百年后,也就是从此时算起五百周年整的同一时刻,才交付给你。在五百年期满之前,你不能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收取、损害、或试图影响我的灵魂。这五百年间我的灵魂依然属于我自己,不受你的任何控制和干扰。”
恶魔的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三个愿望,”来栖的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我将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任何形式的伤害——无论是物理上的、魔法上的,还是因果律层面的——都不能导致我的死亡或永久性的损伤。如果我受伤了,身体将自动修复到完好的状态。如果我被杀了,我将立刻复活。这五百年的期限从此时算起,到五百周年整的同一时刻结束。”
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梅菲斯托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惊讶、懊恼,以及一丝——来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赞赏。
“你……”恶魔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优雅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这个小鬼头。”
“怎么了?”来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不是你让我许愿的吗?我都说得很清楚了,字面意思很清楚,没有任何歧义。”
梅菲斯托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她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大约过了十几秒钟,她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红眼睛里的光芒明显冷了几分。
“契约成立。”她说,声音冷淡。
皮质封面的书自动翻回封面,来栖看到自己的名字以燃烧的金色字体出现在了契约书的末尾。下一秒,书合上了,消失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遍了他的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溢出,又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那种感觉很短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结束了,但留下的印象却异常清晰。
“好了,”梅菲斯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你脑海里的图书馆已经建立好了,每天我会抽出至少两个小时对你进行指导。第一节课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不要迟到。”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来栖叫住了她,“你说的惩罚呢?”
恶魔的契约一般都是有惩罚条款的吧?他这三个愿望虽然堵住了大部分漏洞,但他不相信一个恶魔会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小鬼摆一道。
梅菲斯托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嘴角终于重新浮现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让来栖的脊背发凉。
“惩罚已经施加了,”她说,“只是你还没有注意到罢了。”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惩罚?”
“这个嘛——”恶魔拖长了声音,转身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融入了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你自己慢慢发现吧。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小游戏好了。”
“喂!等一下!”
来栖追了上去,但等他跑出巷子,外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冬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放学回家的中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人在意一个刚从巷子里跑出来的少年。
梅菲斯托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契约已经签了。
三个愿望确实达成了——他将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灵魂也将在五百年后才交付,中间这段时间里恶魔还得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打倒自己。
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完美的BUG。
但恶魔最后的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你自己慢慢发现吧。”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的男生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掉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也许是虚张声势?来栖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那个恶魔只是被他的聪明才智气到了,放了一句狠话就跑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惩罚。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回到家里,母亲果然还没有下班。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回来了?”
来栖理纱从楼梯上探出头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慵懒。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起来就像是从少女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嗯,”来栖应了一声,“你今天不是有补习吗?”
“下午的,早就上完了。”理纱从楼梯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哥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来栖脱下外套挂好,转过身来,“你——”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理纱正歪着头打量着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好奇,而是某种近乎审视的东西。
“怎么了?”来栖问。
理纱眨了眨眼,表情很快恢复了平常的俏皮:“没什么,就是觉得哥哥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说不上来,”理纱摇了摇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吧。对了,晚饭吃什么?妈妈说她今天要晚点回来,让我们自己解决。”
来栖想了想:“出去吃吧,我请客。考完了总得庆祝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理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想吃烤肉!”
“行行行,烤肉就烤肉。”
来栖看着妹妹兴高采烈地跑上楼换衣服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
理纱说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但他照过镜子了,什么都没有变。
也许是错觉吧。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只是他并不知道,当他转身走向厨房喝水的时候,理纱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楼梯口,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双眼眸里映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而她手中奶茶杯的塑料壁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那是来栖的背影,纤细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男生的背影。
但来栖本人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