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星期一。
早晨六点整,来栖被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叫醒了。
“起床了,小鬼。”
是梅菲斯托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一样。
“现在是早上六点,第一课现在开始。洗漱的时候听我说就行,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
来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和前两天一样,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化。普普通通的黑色短发,普普通通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也不会让人觉得特别难看,就是一个十分平凡的路人脸。如果非要说什么特点的话,大概是皮肤还算不错,不像有些男生那样满脸青春痘。
“你昨天许的三个愿望,从逻辑上来说确实堵住了大部分的漏洞,”梅菲斯托的声音继续响起,“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来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问道。
“恶魔的交易,本质上是一种等价交换。你从我这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五百年的不死身、五百年的教学、以及五百年后才交付灵魂的特权——这些都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得到的。契约会自动在某种程度上平衡双方的得失。”
来栖停下了刷牙的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三个愿望本身已经实现了,你确实得到了你要求的一切。但是,契约的平衡机制会用一种你没有明确禁止的方式来补偿我,因为总的来说,你从我这里拿到的好处远远超过了你的灵魂在五百年后的价值。这种补偿会以‘惩罚’的形式呈现。”
来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漱口。
“那你之前说惩罚已经施加了——”
“是的,契约完成的瞬间就开始了。”梅菲斯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我能感觉到它的效果正在慢慢显现。而你,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还没有发现它。”
“到底是什么惩罚?”
“我不会告诉你的。契约的平衡机制是自动运行的,连我都不能干预它的具体内容。我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和它的大致方向。具体是什么,需要你自己去发现。
来栖烦躁地擦了擦脸,又看了一眼镜子。
还是什么都没变。
他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反正五百年呢,有什么变化早晚都会发现的。
“不说这个了,”他对梅菲斯托说,“今天学什么?”
“恶魔学导论。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必须先了解恶魔的分类、等级、以及各个种族的特性,才能谈得上‘打倒’我。你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图书馆,今天我们先从第一层书架开始……”
就这样,来栖的大学生活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学习。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是梅菲斯托的授课时间,八点之后他吃早饭、做些家务,然后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结果。晚饭后,他会花一两个小时翻阅脑海图书馆里的资料,做笔记,复习恶魔学的内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二月。
东京的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气温已经开始缓慢地回升。街道上的梅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被寒风吹落,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二月六日这一天,来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过了一面穿衣镜。
那面镜子挂在图书馆入口处的墙壁上,是让读者整理仪容用的。来栖通常不会在这种镜子前停留,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被镜子里的倒影吸引住了。
他走近了一些。
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出在——
他的脸。
不是五官变了,而是整体的轮廓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的柔和了一些,颧骨下方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整张脸的棱角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润感。
来栖皱起眉头,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
他快要贴到镜子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是……来栖同学?”
他猛地转过身,发现是同班的女同学山本彩乃。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摞参考书,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啊,山本同学。”来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让出了镜子前的位置,“你要照吗?请用。”
“不是……”山本彩乃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了。考试辛苦了,来栖同学。”
“你也是。”
山本彩乃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图书馆。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来栖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丝困惑。
那种困惑,就像是一个人看到了某种不符合预期的东西却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来栖回到了镜子前。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脸。皮肤似乎比以前白了一些?不,也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卫衣的领口好像比以前松了一点?不,也许是他洗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领口扯大了。
他把这些归结为自己的心理作用,离开了图书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来栖对这种节日向来没什么感觉。高中三年,他从来没收过任何女生的巧克力,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还是买了一盒义理巧克力打算带回家给理纱。
“哥哥今天有收到巧克力吗?”晚饭的时候,理纱一边剥着虾壳一边问道。
“没有。”
“真可怜。”理纱把剥好的虾放到他的碗里,“那我的给你好了。虽然我已经吃了一半。”
“不用了,我买了。”
“诶?给我买的?”理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不会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便宜货吧?
“有就不错了,还挑。”
“嘿嘿,开玩笑的,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来栖看着妹妹笑嘻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理纱今年高一,十五岁,在学校的成绩名列前茅,人缘也好得不得了,经常有同学到家里来找她玩。她长得像母亲,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相比之下,他和理纱站在一起的时候,倒是显得他更像是那个配不上这个家庭的人。
想到这里,来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吗?和理纱站在一起的时候,会显得“配不上”吗?
他不记得了。
“哥哥,”理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手怎么了?”
来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对劲的光泽。他翻过手掌,掌心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手背的皮肤确实比以前细腻了很多,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透明了一样。
“天冷冻的吧。”他随口说道。
理纱放下筷子,凑过来看了看。她拉起来栖的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之前山本彩乃的一样——困惑。
“哥哥,”理纱慢慢地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太对劲?”
来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理纱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说不上来。你看起来还是你,但是又和你不太一样。我说不清楚。”
来栖把手抽了回来。
“你想多了,”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可能是考试太累了,你担心过度了。”
理纱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在之后的时间里明显变得沉默了一些。来栖注意到她时不时会偷偷看自己一眼,像是在暗中观察什么。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理纱多心了。
但他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皮肤变细腻了,手上的骨架似乎也小了一圈,甚至连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但在他说完之后,他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个微妙的振动,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那种振动更柔和了,少了些粗粝感。
他不敢继续深想,开始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