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时,海音返回到了洋宅。
理纱还没有回来,偌大的客厅显得十分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海音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在沙发上静静盯着那张名片思索着。
似乎就是一张普通的名片,而且名片正面印着的名字她也十分的熟悉。水无月正孝,水无月诗织的父亲,作为日本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其旗下的公司及企业更是涵盖着各个方面和产业,据传在政商各界都享有不小的声誉和名望。
而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主动邀请着她这么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见面,说不感到惊讶自然是假的。
海音拿起了那张名片在手里自然的把玩着。名片上印着的信息很少,除了正面的名字以外,背面就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地址,地址上写的是东京都港区南麻布四丁目68号。看起来一切都就这么简明了然,但是海音在手里捏着这张卡片时,似乎总感觉名片的触感有一丝丝不对劲。
“既然是管理异常的组织的话,要不稍微使用一下灵力试试?”
一阵念头在海音的脑海里诞生出来,于是海音自然而然的放出了灵力。
果然,本来卡片上空白的部分渐渐浮现出了新的字体:
兹邀请来栖海音女士与次周周六到访蛰渊,若您发现了这一串文字,到访地址更新成如下所出现的新地址。
新地址: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二丁目一番地。
注:本邀请函仅供受邀者本人使用,不得转让;当您到达地址后,请将此名片给予入口处的警卫人员,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引领着你。 ——蛰渊”
海音来回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别的信息后将卡片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蛰渊。”
她念出这个名字。
蛰,意味着潜伏、隐藏;渊,意味着深不见底的水域,也比喻危险的境地。
那这名字是指,蛰伏在深渊里的——什么?
“姐姐?”
就在海音思索的时候,玄关处的开门声打断了她,“姐?你回来了?”理纱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接着便是“哒哒哒”的脚步声,理纱匆匆换好鞋,走进了客厅,把包随意的丢在沙发上后急忙的问询着海音。
“下午过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没有暴露吧?”她关切的问道。
海音刚要回答时,理纱注意到了桌上的名片,“这是什么,姐姐?”,理纱拿起来看了看,“水无月正孝?就是经常在电视里出现的那个人?姐姐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
“理纱,你……看不到上面的文字吗?”
“嗯?什么文字?名片上除了名字以外,不是只有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嘛?”
海音意识到了理纱似乎看不到后面生成的文字。
“没事了,理纱。对了,在下周六,我可能要去一个地方。”
理纱不解的看着她。
“什么地方?跟这张名片相关的?”
海音犹豫了一下。
“确实……有关系吧。一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海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水无月诗织。”
理纱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水无月诗织?”她问,“法学部的那个?”
“嗯。”
“她怎么——”
“她看到了。”海音说,“她刚才告诉我,昨天下午我在巷子里解除幻术的时候,她看到了。”
理纱放下名片,平静的看着海音,但海音注意到了理纱的手指在稍稍颤抖,似乎带着一丝不确信。
“她……看到了什么?”
“全部。”
理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仍然在身侧微微蜷曲着。
“她在今天下午与我单独见面,并给了我一张名片——就是尼刚刚放下的那一张。她和我介绍了一个叫‘蛰渊’的机构,告诉了这个机构专门处理异常事象。”
“异常?就像我们这幢洋楼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样?”
“你可以这么简单理解。”
理纱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打算去?对吧?”她问。
“确实想去看一看。”
理纱走到坐着的海音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姐姐,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她邀请的只有我一个,只有我能进。”
“那我在外面等你。”
“理纱——”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理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那个地方——‘蛰渊’——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敢一个人独自前往吗?我不放心你。”
海音看着她。
“我会小心的。”她说。
“小心没用。”理纱说,“你小心了半辈子,不也还是被骗去签了恶魔契约;你小心了18年,不也还是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的‘小心’没有用。你现在需要知道的是——有人在你身边一直关心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至少我要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怎么找到你,别再像之前那样选择逃避了好吗?姐姐。”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理纱握紧她的手,“在那天,我会陪同你一同前往。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一直跟着你;就算我进不去,我也会在在门口一直等你;当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坐着。我知道,你总是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你,你总是那么善良;但你也要知道,我一直都是你的家人,你最亲的妹妹,不要把所有苦恼都压在自己身上好吗?别再像之前那样选择独自承受了好吗?姐姐。”
海音看着妹妹的眼睛。
虽然声音略微带着克制不住情绪的颤音,但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着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一种妹妹对哥哥的担心。
“好,那我们一起去吧。”她说。
理纱笑了,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但理纱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又冲过来抱住了海音。海音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温柔的轻轻拍着理纱的背。“其实姐姐你可以多多依赖我的,就像小时候一样。”姐妹两人就这么在沙发前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在她们的身上缓慢流动,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两个轮廓融在了一起,界限也渐渐模糊,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海音才慢慢回过神来,理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旁边的半开放厨房,“晚上吃什么?”理纱问道,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就做咖喱吧,好久没做了。”海音说。
晚上七点,姐妹俩一起坐在餐桌前,一起吃着咖喱饭。
咖喱是理纱特制的,加了很多蔬菜和鸡肉,炖了将近一个小时,浓郁而又鲜美。海音吃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了。
“好吃。”她说。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做的。”理纱自豪的说,嘴角翘着。
两个人就这么吃完了晚餐,一起收拾了餐桌,直到海音上楼洗了澡后,换上睡裙,在卧室的床头吹着头发时,理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枕头。
“姐姐,今天我跟你睡。”她说。
“不—行——先不说理纱你现在都多大了,昨天你不是才说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那今天就撤回那句话。”理纱把枕头放在海音旁边,爬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起睡吧,姐姐。”
海音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任性的理纱,她还是老实的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来。
理纱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尽管现在没有一点动静,但俩人都知道对方都还没有睡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理纱。”海音先开口了。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需要用‘海音’的身份活下去,你会怎么看待我?”
理纱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姐姐。”她说,“我还是会一直叫你姐姐。”
“不管你是谁,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是男性时就是我的哥哥,你保持现在的姿态你就是我的姐姐。”
海音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
“睡吧,时候不早了。晚安,理纱。”她说。
“晚安,姐姐。”
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落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已经落完了花瓣的,光秃秃的樱花树上,洒在窗台上那几片已经枯黄的花瓣上。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就这么结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周,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她——
周一的课,真希的邀约,山田的小论文,便利店的轮班,以及——
下周六的那个邀请。
“蛰渊。”
海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了个身,沉入了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