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春节,孙兴龙回来了。
夏季鸣听村里人说,孙兴龙这次开着一辆白色宝马车,在镇上买了一块地,正在盖一栋三层的别墅。这个消息像一把火,把夏季鸣心里的恨意烧得滚烫。他想着,自己被骗了那么多钱,父母被气得生了病,朋友跟他翻了脸,自己像条狗一样逃回来,而孙兴龙却过得风风光光,盖别墅、开宝马,凭什么?
恨意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
他想去报复,他要让孙兴龙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准备去纵火,把孙兴龙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他到镇上买了一桶汽油,十升装的,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一件旧衣服盖着。晚上九点多,他骑着自行车从五婆岭出发,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机耕路往镇上走。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团火。
到了镇上,他找到了孙兴龙的新房子。那栋三层小楼还没完全建好,外墙还搭着脚手架,但窗户已经装上了,大门也装好了。夏季鸣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拎着那桶汽油,一步步走向那栋房子。
可就在他离房子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火光。
那火是从一楼的窗户里窜出来的,橙红色的火舌舔着窗框,噼里啪啦地响。浓烟从门窗的缝隙里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夏季鸣愣住了,他放下汽油桶,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
他使劲拍打着大门,喊:“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人应。他绕到侧面,从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翻进去,里面全是浓烟,什么都看不清。
他弯着腰,用袖子捂着口鼻,在屋里摸索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又从窗户翻出来,找了一个水桶,跑到旁边的人家接水,一桶一桶地泼。附近的人见状,也过来帮着泼水。
不知道泼了多少桶,火终于灭了。
他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黑灰,两只手被烫出了好几个泡。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没多久,派出所的人来了。有人报了警。他们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了那桶汽油。
“这是你的?”民警指着汽油桶问他。
夏季鸣点点头,说:“是我的,但不是我要放火,我来的时候已经着火了,我是来救火的。”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桶汽油,没说话,给他戴上了手铐。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孙兴龙的家人一口咬定是夏季鸣放的火,邻居也作证说看到他提着汽油桶出现在现场。夏季鸣百口莫辩,他反复说火不是他放的,可没有人信他。律师说,根据现场证据和证人证言,对他非常不利,建议他认罪争取从轻处理。
他不认。他说他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认?
可法院最终还是判了。纵火罪,两年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王桂香在旁听席上哭得几乎昏过去。夏长根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石雕一样。夏季鸣站在被告席上,看着父母的背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被带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夏长根也在看他,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间,然后夏季鸣就被押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站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