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夏季鸣从监狱里出来。
来接他的是王桂香。母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路的时候背驼得厉害。她站在监狱大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看到儿子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牵着他去镇上赶集那样，紧紧地攥着，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
夏季鸣看着母亲，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叫一声“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王桂香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步伐有些蹒跚。
他们坐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很空，只有三四个乘客，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皮革座椅的霉味。夏季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也不说。
两年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路边的树长高了，田里的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还停留在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他提着汽油桶站在火光前的夜晚。
车子开出十几分钟后，王桂香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夏季鸣的心里。
“你爸走了，去年的事。”
夏季鸣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王桂香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王桂香平静地说下去，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情：“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进去以后，他一着急，就垮了。整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半夜里常常坐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知道，他是在想你。”
“后来他开始肚子疼，疼得厉害，脸都发黄了。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说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了一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医生说肝上的毛病，没法治了，让准备后事。”
“住院那段时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我问他有什么话要跟小鸣说，他不吭声。走的那天，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让小鸣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说完那句话，他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王桂香的声音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
夏季鸣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哭不出声来。那种悲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通过颤抖来释放。他想起父亲送他去浙江江南学院报到那天，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他想起了父亲在院子里对他说“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以后考到大上海去”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永兴五金厂门口被开除后回家，父亲没有责备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他想起父亲跪在他面前，说“别说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做人就行”时的样子。
他想起了法庭宣判那天，他回头看到父亲站在旁听席上，脸上的表情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模样。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回到五婆岭，夏季鸣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一整天。
那是一座新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朝着东南方向，正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坟头的土还是松的，上面已经长出了几簇青草，石碑上的字是王桂香请人刻的，字体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
夏季鸣跪在坟前，没说一句话，就那么跪着，从天亮跪到天黑。
五月的五婆岭，到处是一片葱茏的绿色。茶园里的茶树长出了新芽，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远处的山峰依旧云雾缭绕，像仙境一样。可这一切，夏季鸣都看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座新坟，那个刻着“先父夏长根之墓”的石碑，还有石碑下方那行小字——“生于一九六三年，卒于二零一二年”。
父亲走的那年，才四十九岁。
四十九岁，还那么年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挪到西边，最后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好看极了。可夏季鸣觉得那红色像血，像父亲临终前吐血时溅在白床单上的血。
王桂香来叫他吃饭，他不动。
王桂香又来了，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小鸣，回去吃点东西吧，你跪了一天了，膝盖受不了的。”
他还是不动。
王桂香第三次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拿着一件厚外套，披在夏季鸣身上，然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小鸣，你爸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你要好好活着，你活好了，你爸在那边才能安心。”
夏季鸣这才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知觉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王桂香扶住他，母子俩相互搀着，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一路上，夏季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夏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乘凉，他趴在父亲的膝盖上，数天上的星星。他问父亲：“爸，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父亲想了想，说：“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我能看到你吗？”
“能看到，爸会一直看着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眼泪又流了下来：
“爸，你真的在看着我吗？”
“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吗？”
……
